“诺亚方舟”高黎贡山
一到冬天,高黎贡山上的米团花就开了。
米团花是百花岭保护站附近最常见的花,百花岭的“百”也是从这种小白花的“白”转化而来。这种穗状花序的蜜源植物,每朵花只有米粒大小,是鸟类最喜爱的食物。冬季果实匮乏,低海拔的鸟类到山下农田觅食,而常驻在三四千米高的鸟类就会飞到半山腰,以这种小白花为食。
张浩辉说他每隔一年,就会在米团花开的时候来高黎贡山观鸟。他是香港城市大学物理材料系的副教授,也曾担任是香港观鸟会的副会长。从1997年第一次来高黎贡山开始,每一次来,张浩辉的固定观鸟地都在百花岭之上的旧街子。
每天早上天刚刚亮,张浩辉就背着双筒望远镜上山了。只需要在旧街子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转悠,他就能看到平时分布在几千米高差内的不同鸟种。成群的黄颈凤鹛、棕肛凤鹛、绣眼、红翅薮鹛、锈额斑翅鹛成群结队吸食花蜜。冬春是鸟类的繁殖期,为了求偶,雄鸟换上了油亮鲜艳的新羽毛,远远比其他季节更漂亮。等到傍晚鸟儿归巢后收工,一天10个小时下来,张浩辉起码会看到100多种鸟类。“香港最好的树林里,一天最多就能看到40多种鸟,如果按我们两周十四五天的行程,在西双版纳,每次能看到250种到270种,百花岭滇西南一带最多能超过350种。”
张浩辉从1990年开始观鸟,足迹从香港米埔,一点点扩展到广东、贵州、新疆、尼泊尔、印度、肯尼亚等地。自1994年第一次进入高黎贡山开始,他就把这里定为固定观鸟地。凭借20多年的经验,他认为:“中国没有一个地方能比高黎贡山看到的鸟更多。”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保山管理局副局长李正波告诉我们,全国现已知有1300多种鸟,云南有800种到900多种,高黎贡山上就有500多种。也就是说,占全国1/8000土地面积的高黎贡山上,拥有着中国超过1/3的鸟类种类。
鸟类的丰富,只是高黎贡山生物多样性的一个缩影。
高黎贡山一直具有“世界自然博物馆”和“世界物种基因库”的称号,在全国200多个保护区里,它是中国生物物种最多的保护区。山上目前已发表确定的植物有4896种,脊椎动物有699种,昆虫更是数不胜数,保护区保山管理局曾做过一个飞蛾的调查,发现了1007种蛾类和240多种蝶类。与湖南师范大学联合的蜘蛛研究中,光蜘蛛的新种就发现了97种。
保护区保山管理局前局长艾怀森告诉我们,高黎贡山物种多样性最著名、最集中的展示,就在于灵长类动物。“中国灵长类专家组组长龙勇诚定义,高黎贡山是所有大陆地区里,灵长类分布最丰富的地区。”这个区域灵长类有8种,分别是白眉长臂猿、菲氏叶猴、戴帽叶猴、猕猴、熊猴、短尾猴、臀尾猴、蜂猴,占据了全国20种灵长类动物的40%,其中白眉长臂猿数量是最少的已濒临灭绝,但也是进化等级最高的一种灵长类动物。而灵长类分布丰富的价值在于,这是与人类最接近的动物,它们分布的地方,也意味着适宜人类生活。
为何如此多的生物,无论等级高低,都如此钟情于高黎贡山?高黎贡山保护区的LOGO就是答案——在每一个护林员的制服上,左臂都有一块特别的臂章:大块的蓝色条纹与黄色条纹中间,交叠出一条窄窄的绿色。“蓝色代表印度大陆,黄色代表亚欧大陆,绿色的高黎贡山就是两个板块撞击的结果。”艾怀森告诉我们,“高黎贡山一切地理和气候特点,都与两个板块的撞击密切相关。”
亿万年前剧烈的板块撞击,堆积起高黎贡山自北向南的高耸隆起,西边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与东边干冷的大陆气流,在平均海拔3500米的山顶交汇,让整座山年均降水量达到了1500毫米。高黎贡山3000米以上高差的山体,又为不同的气候特征提供了足够的空间。从东侧干热的怒江河谷开始,南亚热带、中亚热带、北亚热带、暖温带、中温带、寒温带依次排布。这种立体气候塑造了完整的自然植被垂直带,也为动植物的生存提供了最全面的庇护地。
这样的地理优势,在第三纪、第四纪冰川的形成过程中,使高黎贡山成为动植物得天独厚的避难所。当冰川从北方蔓延压境,动物、植物向南迁徙,跟我国大多数东西走向的山脉不同,南北走向的高黎贡山成为天然的迁徙通道。待到冰川退去的时候,动植物又由南向北走。在这一来一回几万年的时间里,具有丰沛降雨、低纬度温暖气候的高黎贡山,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诺亚方舟,大量的物种在这里驻扎、生根、进化,衍生出无数的新物种。
因此,在生物学家的眼中,高黎贡山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地理单元。它是原始动物的避难所,是特有物种的演化中心,亚洲南北方动物交汇混杂的特殊地带。
在高黎贡山,北方耐寒的动物种类可以沿着山脊向南扩张,寻找合适的生活环境:南方喜热的动物种类,可以顺河谷北进,向北扩大自己的分布区。比如,被认为是起源于青藏高原的鼠兔,在高黎贡山就有好几个不同种类。作为东喜马拉雅山地的典型代表动物小熊猫,是高黎贡山箭竹林中常见的动物。而蜂猴、白眉长臂猿、绿孔雀这些热带动物曾经顺河谷到达高黎贡山中部一带。
直到今天,研究者们也没能把高黎贡山的全部物种计算结束。保护区管理局高级工程师施晓春一直从事的正是高黎贡山植物研究,他刚来管理局时,局里发现的种子植物有4000多种,十几年后的今天,包含未公开发表的植物种类,这个数字已经变成了6000种以上。管理局每年都与大量的科研单位合作,频率最高时,施晓春每个月进一次山,专程去寻找护林员发现的新植物,或者就是从山的一边翻到另一边,沿着无人踏足的山脊线、沟谷踏勘,“不同季节、不同的点跑,每年都要发现将近10个植物新种”。
“有科学家评论过,国内做物种研究,尚有一些最不为人知的地方,比如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也有最炙手可热的地方,比如西双版纳,人们已经像梳头发一样把它梳理得很清楚了。高黎贡山把这两个特点全占了——它太丰富了,太多人做了太多研究,但每次都还会有巨大的新发现。”艾怀森解释说,高黎贡山过去一直交通不便,科学家很难抵达其中,而山内山体切割非常明显,很多物种就在沟谷深处的一个小环境中自我演化。一旦进入,就总会有出乎意料的新收获。近年发现的生物新种,以无脊椎动物居多,比如蜘蛛、昆虫类等等。上一次请欧洲洞穴协会的人过来做洞穴生物调查,又发现了7个新种,其中一种是蝙蝠,其他6种都是昆虫。从1980到2012年,保护局与合作研究机构一共发现过582个高黎贡山过去未知的新物种。
保护局最近要公布的一个新种,叫高黎贡山林猬。2003年,艾怀森在高黎贡山大蛇腰一带做野生动物监测发现了一种体积很小的粪便,里面是昆虫的残渣。判断这是一种食虫类动物,又比常见的小型食虫类动物大一些。随后捕捉到的野生刺猬活体验证了这个想法,这种当地老百姓称为刺老鼠的小型兽类,生活在海拔2200~2680米的中山湿性常绿阔叶林和杜鹃苔藓矮林中之中,是一种从未公布过的刺猬新种。
刺猬大多在北方,高黎贡山同纬度甚少有刺猬生存。刚刚被命名为“高黎贡山林猬”的这一物种,活动范围只在方圆20平方公里之内,唯有迁徙说能够解释它们的存在。这也再次证明了高黎贡山“生物走廊”的作用。
一些物种已经在高黎贡山沿着自己的方向进化,形成了特有的全新物种。高黎贡山有434种特有的植物,动物方面,有缅甸金丝猴、白眉长臂猿,戴帽叶猴、剑嘴鹛、白尾梢虹雉等。
张浩辉见过几次剑嘴鹛。高黎贡山是世界鹛类的分布中心,剑嘴鹛这种嘴巴细长到不成比例的小鸟,高黎贡山鹛类进化到极端的代表。“这种鸟喙一看就是吃花吃蜜,剑嘴鹛总躲在竹林里,喜欢唱歌,有时候要靠播音才能把它们引出来。”主要在亚热带分布的太阳鸟,高黎贡山几乎拥有全部种类,雄鸟全身上下都闪耀着彩色的金属光泽。张浩辉最喜欢的是柳莺类,如果不仔细识别,这种鸟的各类亚种几乎毫无分别。
至于高黎贡山最为特别的白尾梢虹雉,几乎每一个护林员、专家、观鸟者都给我们讲了同一个故事:英国观鸟爱好者、世界雉类协会会员詹姆斯·古德哈特,为了亲眼看到白尾梢虹雉,曾于1998、1999年两次到高黎贡山观鸟。只在最后一次,古德哈特看到了5秒钟白尾梢虹雉飞翔的踪影。为了观测到白尾梢虹雉,古德哈特花了大量的时间和路费。人们津津乐道地计算,这位英国老人每秒钟观测的费用要高达600美元。这种体形很大的鸟类生活在3000米以上的雪线。想一睹真身,就需要观测者不辞辛劳地跋涉,耐心等待,以及命运的垂青。
2000年的夏天,张浩辉也曾专门上山寻找过白尾梢虹雉。那一次往返10小时的旅程没有看到这种珍稀鸟类的身影,张浩辉在半路上摔了一跤,爬起来身上足足粘了20多只蚂蟥。但这次旅途中,张浩辉看到了期待多年的火尾绿鹛,回想起这种只分布在高黎贡山北段高山箭竹灌丛的小鸟,张浩辉至今仍啧啧感叹:“除了那只小鸟的羽毛,我从未见过更鲜艳的绿色。”





(发表于《三联生活周刊》 第781期,中国人的心灵故乡——腾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