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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行者——独行客肖远

当750公斤的装备和燃料连拖带拽,终于运到了200米外的潜水中心时,肖远已经累得要虚脱了。用尽最后力气搭起帐篷,他才气喘如牛地烧上热茶,吃上了点心。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而帐篷外依然天光大作,苍白的太阳悬在地平线上面,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这里是北极点,距离这座小帐篷最近的Barneo大本营,在一百多公里之外。

十一年前的肖远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2000年还是学生的他,在阿拉斯加上划独木舟时,被逡巡在周围的座头鲸而着迷,第一次萌发了冰潜的兴趣。身上沉睡的冒险基因就此喷发,直至10年后他决定要做点“全世界都没做过的事情”——徒步到达南极点、北极点、在南极圈和北极点潜水,攀登南极最高峰文森峰、珠穆朗玛峰。

此后的一路,都是波折的试错。冰潜的培训就是最难的关卡,这是一个需要跌跌撞撞才能碰入的圈子。起初在香港配了全套设备,但气温过高无法训练;肖远转而到韩国参加课程,德国教练带着他风浪中下水,已经有多次潜水经验的肖远却在水里止不住地翻跟头,上浮处礁石甚多,险些有性命之虞,教练缺乏经验只好放弃培训;等真正到了南极时,带队的英国教练是特种兵出身,可真正潜水时,才发现他指导的技巧也不正确……直到找到了俄罗斯的白海“北极圈潜水中心”,肖远才意识到在这项运动里,处处粗糙的俄国人才是最好的导师。

极地冰潜这项运动跟其他高度商业化的,依靠财力就能完成的项目不同,语言和文化差异建立起了天然的壁垒。那些看上去简陋的氧气瓶、没有牌子的俄国头罩和手套,远比任何知名品牌都更坚实耐用。真正的冰潜培训里,看不到浪漫和休闲,而是严苛的生存至上。教练反复培训最多的是绳语——在水下扯四次绳子或者更多意味着紧急情况,看绳人必须用最快速度把潜水员拉出水面。

此外,一对潜伴是个生命共同体,下水后两人要头顶着冰,互相检查对方的装备。水下一旦一方遇险,另一方必须懂得营救,更为紧急的是,当遇险的人处于本能抓掉营救者的呼吸器时,营救者要能立刻低头叼住备用呼吸器,否则二人都有性命之虞。

最后一个是maina的要求,这是俄语里潜水的冰洞之意。maina通常为三角形或长方形,以便潜水员出水时双手在平面上支撑。每次冰潜必须打两个maina,相距十几米左右——北极的浮冰无时无刻不在运动,如果maina被浮冰挤掉,潜水员就再也上不来了。

如今回忆整个冰潜过程,肖远觉得最艰难的,居然是毫无危险性的穿衣环节:整个干式潜水衣是一个宇航服一般的外壳,全部的装备和负重有五十多公斤。穿脚蹼、戴7mm厚的并指手套,戴好头套,“全都是直贴着肉,戴得人脸都扭曲了。”最后连好气阀,将潜水镜塞入潜水帽整理好,走出帐篷,在零下27℃的空气里,肖远早已经全身大汗。

4月的北极水下能见度极佳,一下水,肖远满目是意料之外的惊喜。跟海藻开花的南极水下不同,这里光线明亮,能见度有七八十米,冰压脊因为厚度不同,透光后形成不同层次的蓝色和白色,看上去就像是另一重冰封的天空。从冰缝中飘出的微小虾米,在海里慢慢浮游,阳光穿过冰洞斜射出一道光柱,一只透明的栉水母在光柱中缓缓“飞”过,时隐时现。如同一艘漫游的太空船。

这样的静谧让肖远激动不已,在第二潜时,他忍不住在冰下做了个倒立,把浮力调节到失重状态,脚贴着冰层,站在地球自转轴心的顶端漫步。“看着脚底由于另一面的积雪多少不同而色彩深浅不一的冰,有些地方还有水在冰层中间流动,感觉可能比月球漫步更神奇。”

危险依然在伴随着他们,晚上就在肖远值班看守时,眼睁睁看着冰块吞没了冰洞,原本计划的第三次潜水不得不放弃。不过此前的下潜,已经让肖远创造了记录:来北极点的民间潜水员只有30多名,大多以俄罗斯人为主,以及澳大利亚、奥地利、英国人等,肖远是其中第一个亚洲人。问及会不会有身体上的人种差异,肖远并不以为然。此前为了这个计划,他在前一年攀登了青海的玉珠峰、新疆的慕士塔格、博格达4613峰,强化在高原、寒冷环境的适应能力,“老外能做到的,通过科学锻炼,我们也没问题。”

回国之后,肖远又顺利攀登了珠峰。现在坐在上海的家里,他讲起这次漫长的旅程总是轻描淡写。在追问下,他终于回忆起两种刺骨的寒冷——一种是在南北极,在冰下潜水超过半小时,积聚的冷气就会慢慢渗入身体里,身体会开始发抖,慢慢变得僵硬,那是一种“冰到骨头里”的冷;

第二种,是这一切都刚刚起步的时候,他从韩国济州岛的水下狼狈地上岸,那一晚肖远做了噩梦,深海里像食死徒一样怪兽围绕过来,让他不寒而栗。在那个小破宾馆里,肖远第一次沮丧地思考要不要继续的问题。

如今,我们都知道了寒冷的答案:“就像西游记一样,路上总要有千难万阻,经历本身才是取得真经的要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