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坪大熊猫:野性的自由(上)
2月末,秦岭正是隆冬,处在群山深处的三官庙保护站变成了一座孤岛,院子里平时汩汩流淌的小溪早已封冻,水力发电站也成了摆设,想要与外界联系,一台汽油发电机变成了唯一的电力来源。
下午,向导王小林刚走出保护站,就发现一只熊猫蜷在后门外,雪地里这只熊猫双目紧闭,非常虚弱。保护站养的狼狗“豹子”循声窜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围着熊猫试探,发现熊猫无力反击,豹子更兴奋了,围绕着它跑来跑去叫个不停。
站上难得这么喧嚣,大家赶紧用软网把熊猫抬进门。有人认出,这只熊猫是中科院研究过的“米三”,按年龄算,大约十五六岁的米三已经是熊猫中的老年,几年未见,它此时瘦得出奇。中国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的金艺鹏博士这几天正好在站上,他给米三做了全套检查,一时间发现不出是什么问题,熊猫没有明显外伤,不过牙齿磨损严重,双眼有轻度白内障,是正常的衰老变化,只是不知为何会有营养不良的症状。
经过简单治疗后,米三变得非常活泼,卷起职工们找来的竹子就开始大吃大嚼。豹子又跑过来,转着圈找机会逗弄它。恢复了精神的米三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吓得豹子一溜烟地跑远,此后也再没敢挑衅这个大家伙。
保护站的职工们也记不清,这是三官庙抢救的第几只熊猫了。
三官庙位于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中心,从佛坪县城到这里颇需要一番周折。首先要沿着108国道行驶40分钟,赶到海拔2060米的凉风垭保护站,接下来的路程只能徒步。顺着东河而下,山间有一条简易的水泥路,这条山路历史上曾是傥骆道的一条分支,清朝同治年间山里还人丁兴旺,几经变迁,当年的村落只剩下断壁残垣,细心的人会在草木中寻找到当年的地垄、房基和坟墓,而像我们这种急匆匆的赶路人,一路上只见得到葳蕤的竹林和灌木。
我们来时是仲夏时分,秦岭的草木正是繁茂的时节,深深浅浅的绿色铺满了群山。东河的水还没有涨起来,河水清澈得叫人吃惊,站在吊桥上,能清楚看到水底每一块石子。一只红尾水鸲站在河道里的岩石上,摇摆着尾巴,闪烁出红色的信号,又飞快地扑腾走了。路边最多的植物就是竹子,两三米高的巴山木竹为小径编织,阳光从缝隙中透入,像聚光灯一样投射在一丛翠绿的竹叶上,所聚焦的这种巴山木竹,正是秦岭大熊猫最主要的食物之一。
从凉风垭保护站开始,我们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见到过野生熊猫。路上在修路工的帐篷边借个板凳休息,随口提到熊猫,工人们也告诉我今年都见到了两三次。工人们告诉我,大古坪村的村支书吕国友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大古坪村,是佛坪县最偏僻、最边缘的村子,63户村民散落在保护区内,生活里常常跟熊猫打上照面。50多岁的吕国友从1981年当上村里的大队长至今,跟熊猫已经打了30多年交道。他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相册,虽然屏幕像素不高,但也足够清晰地看出是一只大熊猫正走在山路上:“这是今年1月份,我们村里一个小伙子上山收柴,在公路旁边看到山上有个熊猫,他们给我打电话,这只熊猫也就1岁多,圆滚滚毛茸茸的,看见这么多人有点吓着了,一下子钻到一个石洞里,就露出来个头看我们。”
“这几年大家手机多了,见到熊猫就能及时拍个照,观察一下熊猫没什么异样,也不会动它,回头跟保护站上打个招呼,做个记录就够了。”吕国友最知名的身份,其实是发现棕色熊猫的第一人。1985年3月26日,还是小伙子的吕国友上山巡视防火,在村子边上听见林子里噼噼啪啪地响,还以为是有人收柴,走近才发现是一只大熊猫。奇特的是,这只大熊猫本应是黑色的毛发,都是红棕色,吕国友折了根树枝轻轻拍打这只熊猫,把它赶到了空地上,熊猫恹恹的,走路蹒跚,看起来正在生病。刚好在三官庙做科学考察的北京大学生物学教授潘文石带着几个学生下山,人们合力把熊猫抬送到了保护站抢救。
“潘老师看见这个熊猫也惊奇得很,我们都没见过棕色的熊猫,后来潘老师给它起名叫‘丹丹’。第一个‘丹’,代表红色,因为它毛色泛红;第二个‘丹’意思是‘单独、唯一’。”丹丹是一只雌性大熊猫,诊断出肠炎后,一路从县里送到了省里救治,最后留在了西安动物园。特殊的颜色让它成为关注的焦点,它打破了熊猫只有黑白两色的概念。此后,在秦岭又有几次观测到棕色大熊猫的记录。专家们认为,这或许是一种返祖现象,也可能是秦岭大熊猫独有的棕色毛基因表现为显性遗传。
从1978年到现在,吕国友和村民们一共抢救过16只大熊猫,这种熊猫往往是体内有蛔虫,或者年老体弱,牙齿吃不动竹子了。“其他的都是要么治好了放归自然,要么就送到省上去继续救治,只有一两只年纪特别大的没有抢救成功。”吕国友很自豪于村子与熊猫的缘分,“怪得很,不保护的时候它们一有病就上山上去了,保护之后有病就下来了。”事实上,如果用更科学的方式解释,生病体弱后熊猫习惯往更省力的下山方向走,沿着水源一路下山,最后正好会走到海拔低的大古坪村。
陕西也有大熊猫
很多人不知道秦岭有大熊猫。曾经佛坪保护局的一名员工在西安坐出租车,跟司机说自己的工作是保护大熊猫,对方非常惊讶:“咱们陕西还有大熊猫啊?”
提到大熊猫,人们总会想到四川,1869年4月1日,法国神父阿尔芒·戴维在四川宝兴县邓池沟首次确认大熊猫活体以来,四川大熊猫的名气就一直远远领先于秦岭。在近代科学史上,秦岭大熊猫的初次记载要等到1932年,另一个法国神父索威比(Sowerby)考察太白山后,根据猎人叙述,推断秦岭有大熊猫分布。1958至1959年西北大学师生在安康市宁陕县多次发现大熊猫踪迹,同一时间,1958年北京师范大学教师郑光美带领学生在佛坪考察时,在岳坝乡杨笃芳家里看到了一张大熊猫皮。最终是郑光美揭开了秦岭大熊猫的面纱,1964年,根据这张熊猫皮和对应找回的熊猫头骨,郑光美发表了《秦岭南麓发现大熊猫》的论文,首次向世界宣布了秦岭大熊猫的存在。
在1972年的中美建交中,周恩来总理将一对大熊猫送给了美国,这使得大熊猫迅速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明星物种。借此热度,在周恩来的指示下,我国在1974至1977年开展了第一次全国大熊猫调查,以摸清楚国内熊猫的具体数量。这次调查发现,秦岭地区的大熊猫主要分布于佛坪、洋县、周至、宁陕、太白五县,其中佛坪是秦岭大熊猫分布的中心地区。
雍严格就是在第一次“猫调”期间开始大熊猫研究的。现在已经是全国知名大熊猫研究专家的雍严格,在1973年加入预调查时,还是县林业局的护林干事,被每天5毛钱补助吸引,加入了陕西生物资源考察队的调查队伍。
“我就是佛坪山区里长大的,父辈都是老猎人出身,从小他们就给我讲动物习性,讲怎么打动物。”雍严格回忆,佛坪山里的野生动物一直很丰富,自己参加工作后,在上世纪70年代还常常跟同事们去打猎:“那时候一到周末,我就跟县里的干部去借武装部的枪,上山打野猪、黑熊、小麂。不同动物路线不同,麝香走小山包,熊从山边过来,野猪过垭口,这都是父亲那一辈教给我们的,我们都各有分工,守在自己的关卡上,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没有保护的概念。”
由于老家村子的海拔低,雍严格此前从未见到过熊猫,到了调查的第二年,他才第一次直接遇到了传说中的“花熊”。虽然40年间雍严格接触熊猫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回忆当时的场景,老先生讲着讲着还是忍不住笑起来:“那天我们在西河调查,看到一个白团在树上,我惊讶原来花熊是长这个样子!那是一只熊猫的亚成体,大概有五六十斤,胖乎乎地在那睡觉,特别安逸。我们的向导爬上去逗熊猫,他一逗,熊猫就像狗叫一样汪地叫一声,再逗,再叫一声,最后这只熊猫被逗急了,两个爪子把脑袋这么一抱,扑腾一下就从树上掉下来,转身跑了。”
雍严格立刻迷上了大熊猫,此后整个转向了熊猫的研究工作中,在1978年,国务院批准佛坪成立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相较于周边后续成立的自然保护区,佛坪的野生熊猫密度一直是最大的,根据第三次大熊猫调查,佛坪大熊猫数量约占秦岭大熊猫种群数量的三分之一,核心区内大熊猫分布密度每平方公里达到0.48只,居全国之首。
为什么佛坪的大熊猫密度会这么高?雍严格解释:佛坪在秦岭南麓,北边3776米的太白山主峰,与南侧的光头山、兴隆岭形成了一个工字形山梁,阻挡了北方的寒流入侵。这里是金水河的发源地,东南暖气流沿长江、汉水,顺着金水河谷深入到秦岭南坡,受到阻挡后形成旋涡状小气候,温暖潮湿的亚热带森林气候,滋养了竹子的生长。此外,山峰的高度从800米延续到2900米,是最适合大熊猫生活的海拔环境。
此外,历史上佛坪地区人类对自然生态干扰较少。根据潘文石《继续生存的机会》一书中的记述,直到19世纪,甚至20世纪初,大熊猫仍分布于鄂、湘、川三省边界上七八个县的山地中,随着人类的垦荒,熊猫的领地渐渐缩小。在佛坪,因为海拔1350米是农业生态系统的上限,这限制了当地人在中高山地区的农垦行为,从而保留了大熊猫最后的栖息地。而在当代,雍严格回忆,改革开放后在秦岭南麓曾经大搞森林采伐,佛坪周边曾同时有5个林场专事砍伐。“因为佛坪保护区已经及时建立,避免了采伐,所以成了大熊猫最后的庇护所。”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秦岭地区的大熊猫与四川大熊猫并不相同。
由于生活区域的长期分隔,四川、秦岭两地隔离的大熊猫种群分化成了不同的亚种。在2005年,浙江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方盛国确立了秦岭亚种的概念,他发现,陕西秦岭大熊猫牙齿大,头骨小,而且形状更圆,相比较之下,四川亚种头大牙齿小,头也偏长;同时,秦岭大熊猫并不像四川大熊猫那样黑白分明,它们的胸部为暗棕色、腹部为棕色。这种棕色,也是丹丹这种棕色熊猫二态性的来源。
陕西大熊猫与四川大熊猫的区别率已达到了97%,与国内其他山系的大熊猫种群相比,秦岭大熊猫是一个更古老和原始的新亚种种群,在遗传多样性上更具有研究价值,而野生多、总体数量少的现状,使其更加珍贵。
对于普通人来讲,秦岭大熊猫圆滚滚的样子看起来更萌一些,分别两种熊猫的诀窍很简单:“四川大熊猫像熊,秦岭大熊猫像猫。”
(党高弟/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