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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坪大熊猫:野性的自由(下)

包容的南北分界线

真正见到米三,是在巩会生的工作室里。

出山之后,我去找佛坪保护局的高级工程师巩会生,此前被告知,他的车间就像个铁匠铺,里面有各种工具、胶水,“每次去都不一定碰上他在做啥东西”。而当我踏进大门,一头撞见屋子中间一副熊猫的骨骼。

这是米三的标本。在山上,大家始终查不出米三是什么病症,能吃能屙,可是9天后,米三还是突然去世了。事后解剖,发现是肠穿孔,穿孔的位置靠近肛门,所以粪便一直成型,让大家没发现是消化系统的问题。每次检查后,米三之所以变得精神活跃,其实是药物镇痛的结果。
在佛坪,如果一只熊猫病死了,有一套复杂严格的检查手续,公安部门要参与,排除是人为致伤致病,医生要核实,是不是用了最佳的药物和抢救手段。经手米三的一位保护区员工告诉我:“最后我们往上报的资料就有两寸厚……死一只熊猫挺费事的。”而熊猫最后的归宿,就是到巩会生这里。老巩是研究生物和做标本的专家,在他手里,去世的熊猫被继续鉴定后,再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生命。

“米三的年纪也不小了,大概得有15岁到18岁,算是老年了。”巩会生从纸箱子里抱出米三的头骨,野生熊猫的平均年龄在20岁左右,分辨的方法是看牙齿,米三的下犬齿少了一颗,应该是打斗时磕掉的,其他臼齿都能看出严重的磨损痕迹。老巩已经粘好了熊猫的四肢,他把米三的前掌递过来,我放在手上,发现这只公熊猫的前掌要比我的手小一圈,五根指头朝前,多出来的第六根手指是伪拇指——这是一根强劲有力的加长腕骨,即桡侧籽骨。当米三活着时,这根手指起到人类大拇指的作用,食指与伪拇指间的肉垫上有一个不长毛的凹槽,能牢牢钳住竹笋或竹茎,这个进化出来的特征,完美地配合了熊猫食竹的特性。

光是米三的头骨,老巩就要测量出117个数据,牙齿数量、具体齿节长短、鼻骨宽度……都要备份。米三在巩会生的手里,将还原成一副完整的骨架标本,未来会交换到其他省份的博物馆中展出。老巩手里做过的标本已经数不清数目了,鸟类、两栖类、兽类都有,巩会生自己最喜欢上山找生物,对于研究者来讲,秦岭本身就是一个取之不尽的生物宝库。

老巩每个周末都要上山观鸟,凌晨3点半从家出发,4点半到保护区上,正好鸟开始叫。在佛坪保护区,最多的是画眉、莺科的鸟类。“讲这个没多大意思,要看就看特有种,中国特有鸟有120多种,在佛坪这里有近30种。其中三趾鸦雀是秦岭地区独有的一种鸟,另外还有绿鸠,南方特别多,但我们这里有个独特的亚种,叫佛坪绿鸠,只在佛坪地区分布。”秦岭是大量候鸟迁徙的必经之路,鸟类喜欢从两山之间的垭口飞过,凉风垭就是其中一个重要的通道。

“像白喉石鵖,谁都不知道在啥地方繁殖、啥地方有,但是有一年我在大古坪发现了,按照鸟类资源上报后,香港观鸟会的林超英会长看到了文章,就为了这一个物种专门来到佛坪。他运气非常好,到了大古坪就看到了,高兴得不得了。现在这种鸟这几年又没有观测记录了。”类似的鸟种还有斑背噪鹛、领雀嘴鹎、金胸雀鹛等,此外,兽类的缺齿伶鼬、爬行动物中的山烙铁头西南亚种等,都是在巩会生在佛坪内发现的罕见物种。

从地图上看,佛坪是秦岭的一个褶皱,这形成了一个典型的小气候,具体到温度上,比如冬天,佛坪县城虽然海拔是890米,但除了山尖上,整个县里都很少积雪;刮风的时候,其他地方风力无论多大,这一片山区相对都会平静很多。这种小气候影响到了物种的分布,“像佛坪、洋县、宁陕、镇坪这几个地方,只要多下工夫研究,新物种就肯定能逮到”。

把目光放大到整个秦岭,作为南北方的分界线,也是长江和黄河流域的分水岭,秦岭的南北两侧具有截然不同的地貌、气候和植被的自然特色,北坡山势陡峭,气候偏冷,一旦翻过主脊,满眼所见俱是南方景象。在动物区系上,秦岭是古北界和东洋界的分隔线,在植物区系上,秦岭又是北方植物区系与南方植物区系划分的地带,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让不同的动物、植物在秦岭交汇。

见到党高弟时,他脖子上戴了一个硕大的颈托,开玩笑说自己“修了大梁了”。党高弟是佛坪保护区资源保护科科长,常年在保护区里低着头走路看植物,导致一节颈椎出了问题,刚刚做了替换手术。在山里面研究多年,他觉得秦岭是一个没有太强性格、什么物种都能包容的山脉。“植物是拿区系分别的,华北区系,日本、朝鲜区系,喜马拉雅、青藏高原区系,在秦岭地区都能表现出来。典型的像香樟、棕榈、芭蕉这些热带、亚热带植物,在秦岭南麓都有分布。像杜鹃花生长在高寒地区,但秦岭以南也有十几种,矮的到七八米高的都有,太白杜鹃、四川杜鹃、头花杜鹃这些,从海拔1000米就开始分布,一直到3000多米都有;秦岭独有一种太白落叶松,从2800米开始生长,形成群落,这又是一种特别适合高寒地带的树种。秦岭独有80多种植物,像紫斑牡丹,过去分布比较广,现在只在秦岭以南有野生,它是现在常见这些牡丹的鼻祖,搞花卉园艺的都要了解这些。”

党高弟介绍,秦岭南北坡在光照、湿度、温度、降雨量都有明显差异。有时候同一座山会有南北不同天的奇特景观。过了秦岭,就是广义的南方,太平洋的暖湿气流比较稳定,北边西伯利亚的寒冷气流一过来,就在山头上形成锋面,降雨比北方要多一些。“有时爬到秦岭主脊上,眼看着因为山峰太高,云过不去,同一座山这边下雨,那边就是晴天。现在夏季上去就经常能看到这种景观。”同时,因为南麓的水热条件更好,同样的物种,在南坡分布的海拔,也会较北坡更高。

在保护区内村民们的生活中,山区物种的丰富性以一种甜蜜的形式被贮存下来——在大古坪村,80%的村民家里都养了蜜蜂。平时我们在公路边常见的意大利蜂,只能适应大片的单一蜜源,山里人养的中华蜂,体形小,喜欢零星的小蜜源。吕国友就是养蜂大户,他告诉我,秦岭南坡有100多种蜜源,不光是漆树、板栗这种大树,山里的蜜源大部分是黄柏、五味子、秦岭藤这样的中草药,“酿出来的是百花蜜,纯度高,盖子一揭开就有种清香的味道”。

养蜂最初是保护区和佛坪政府的一种政策性推广,用副业增加村民收入。十几年过去了,现在很多人家已经完全以养蜂为生,每年最少收1000斤蜜,这能给村民带来3万元以上的收入。如今村民们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开垦山地,或者偷偷上山打猎来维持生计,山林用自己丰富的花草养活了山民,又以此保护更多的物种与人类相安无事地并存下去。

为什么研究野生大熊猫?

今年3月中旬,退休多年的雍严格又回到佛坪,到保护区里去看大熊猫繁殖。大熊猫平时像是竹林隐士,从不群居,各自有独立的生活空间。每年3月到5月是交配季节,2月起,雌性大熊猫就分泌带有强烈气味的激素,雄性大熊猫嗅到这种“化学通讯”,体内的雄性激素激增,变得躁动不安,纷纷奔赴到雌性大熊猫的领地求偶。这是观察野生大熊猫最好的时机,只要找到一只,就相当于掉进了熊猫窝。

到了山上,雍严格和同事们发现了熊猫的踪迹,年轻的专家们都爬到树上找好了观测位置,雍严格走得慢,等到他最后一个要上树的时候,山路上正好迎头走过来一只公熊猫。“那真是狭路相逢了,我没处躲,就侧身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树后面就是悬崖。这只熊猫看见我一下子立起来,一巴掌扑到我胸口上,力气特别大。”树上的同事们全都吓傻了,大家研究这么多年熊猫,头一次遇到这种直接被攻击的情况。雍严格忍着疼,对着熊猫大吼了一声:“干啥!”这只公熊猫意识到,这不是要与自己竞争的同类,就从他的身上爬下来,慢悠悠地转身走掉了。雍严格的冲锋衣已经被熊猫爪子撕出来一个大口子,“好在里面还有件羊毛衫,否则肚皮都要抓破了”。

雍严格解释,熊猫一般不主动攻击人,正处交配期,这只熊猫对其他同类尤为警惕。许多人以为,熊猫的稀少是因为繁殖能力低下,事实上,那是因为圈养的动物园大熊猫失去了野性,真正野生大熊猫在繁殖期要经历好一番生死决斗。保护区的很多专家都拍到过类似的照片,在交配时,母熊猫爬到树上,下面的公熊猫守着这片领地,不断地与前来挑战的其他公熊猫撕咬打斗,有时候下面有三五个,甚至是五六个一起打架,完全是比武招亲。“我遇到过两只公熊猫因为打架滚远了,第三只公熊猫乘虚而入,上树找母熊猫交配。但母熊猫知道它是在钻空子,根本就不接受。一靠近就狠劲地叫,咬它,那只公熊猫就灰溜溜地爬下来了。这就是野生动物生存的准则,母熊猫要等待那只获胜者,让最有统治能力、最优良的基因流传下去。”

研究野生大熊猫,到底有什么用?从小的角度讲,这种对野生大熊猫的观测,可以直接指导人工大熊猫的繁殖。2003年配备摄像头后,雍严格发现熊猫的交配多在坡地,雌雄熊猫都冲着下坡,这样能弥补熊猫毛厚、性器官短小的缺陷。此前四川的人工培育大熊猫总找不到自然交配失败的原因,此后重新修葺了带有坡度的饲养场地,立刻提升了交配成功率。此外,雍严格和同事们还发现,熊猫繁殖的分配制度是“多雌多雄”,一只雌熊猫在排卵期,会接受多只雄性。下一个雌熊猫开始发情后,雄性大熊猫又会为这个新的机会继续决斗,这对人工繁殖也是一个新的科学依据。

目前,秦岭野生大熊猫种群数量仅占全国大熊猫总数的不到1/5,秦岭大熊猫亚种更为濒危和珍贵。人们常有一种误区,认为把野生大熊猫抓捕后人工饲养,是最直接的保护。但这种过度的保护实际上严重违背了自然规律。一个物种,真正健康的延续方式,还是在其原有的栖息地中自然生存。北京大学保护生物学教授吕植曾做过研究,只要大熊猫数量在28只以上,一个族群就足够繁衍物种。在上世纪80年代,四川一些大熊猫栖息地曾经有竹子大面积开花现象,影响到了大熊猫的生存,但死亡的熊猫是因此饿死,还是自然衰老,目前尚有争议。至少在目前,几位专家都对秦岭地区竹子的存量并不担心,这与秦岭南坡复杂的地形、相当大的海拔高差有关,这里形成了众多的小环境和小气候,潘文石判断:“同一种竹子可以生活在不同海拔、不同气候的森林带中;而同一海拔上的同一竹种,由于地形、地貌和林相的差异,使它们实际生活的小环境有所不同,因而处于不同的发育阶段,其世代交替的周期也不一定同步。”

对于秦岭,大熊猫是一种保护伞物种,国家对大熊猫的保护也会惠及保护区内的各种濒危动物、植物。

佛坪当地有四宝:大熊猫、羚牛、金丝猴与朱鹮。朱鹮多分布在邻近的洋县,有时会飞到佛坪,当地更多的是前三种动物。我们在佛坪保护区外的熊猫谷景区,看到了近百只被半驯化的秦岭金丝猴,它们是《西游记》中美猴王的原型,阳光下,它们金色的毛发闪闪发光,淡蓝色的面孔格外迷人。更多的金丝猴深藏在秦岭山林里,人们很难真正接近它们,往往刚有响动,一大群金丝猴就呼啸着越过树梢消失了,如同一道金色的旋风。金丝猴的食谱很丰富,它们吃地衣,吃树上新发的嫩芽、刚萌发嫩枝的树皮,还有水曲柳、玉兰花,都是它们最好的食物。在佛坪保护区境内,保守估计,金丝猴的数量约有3000~5000只。

与人类更接近的是羚牛,羚牛的食物是200种植物,它们啃树叶、树皮、小树苗、竹子,甚至一些有微毒的植物。1978年保护区刚建立时,羚牛数量不到200只,现在已经有近2000只。巩会生解释,现在封山育林,不再打猎,而且没有老虎、豹子这样的天敌,是羚牛数量激增的原因。野猪、羚牛多了,会不会成为另一种生物灾害?党高弟觉得不需要太担心:“这些本地物种有自然调节机制,像野猪都是靠瘟疫调节,密度大了,得传染病的概率高,自身就有淘汰,剩下的又继续繁衍生息。”

同时,周围长青保护区、观音山保护区近些年生态恢复迅速,也让羚牛等野生动物继续向更大的范围扩散。一旦得到合理保护,秦岭地区有惊人的自我恢复能力,植物更新速度极快。像佛坪自然保护区,清朝时这里有商旅频繁往来,“蒸笼场”一地,就是当地用丰富的桦木为原料制作蒸笼。党高弟是关中人,从小就知道蒸笼是“南山”的好,等到工作后到了“蒸笼场”,意识到这里正是昔日手工业的胜地。在道光年间之后,由于灾荒和土匪危害,山里的人丁慢慢稀落,现在再看当年的村落,粗壮的冷杉和松树在废弃的房基上扎根生长,早已恢复了自然的景观。
对于遥远的城市居民,用一种功利的眼光评价,秦岭生态平衡甚至会影响到北京的环境安全。佛坪是国家“南水北调”中线引水工程水源保护地和陕西“引汉济渭”工程调水点。秦岭的水流到汉江,又从丹江口引流一路向北,南水北调工程里70%的水资源就是从秦岭中流出去的。党高弟开玩笑:“我和北京的专家经常说,我们在秦岭撒一泡尿,一半给西安,一半就给北京了。”他介绍,秦岭南北宽200公里,东西长1500公里,巨大的山体中会聚了极其丰富的水资源。“本身这一代的降雨量就丰富,南坡降雨量最高的点能达到每年1500毫米,这里植被丰富,每年要蓄积多少水啊!”同时,秦岭是花岗岩土质,不会像石灰岩一样含有大量的矿物质,党高弟很自豪地告诉我,原来西安市90年代前,吃当地的水,一个星期暖瓶里水垢就一层,自从吃秦岭水后三年不用管。现在西安水质全国第三。

IMG_5563灌蜂蜜,太浓稠太香了,帮着灌了十几桶之后我也买了一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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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G_5779米三的标本

081采集大熊猫的食物和排泄粪便的样本。

大熊猫采食的竹子样本,中间圆圆的那坨是粑粑

JON_7743我与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