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台传奇:中国第一代男模特
在25岁的时候,贡海斌是西单的一个神秘人物。
每天早晚,街上的人都能注意到这个帅气的小伙子,皮肤白净,身材颀长,永远穿着全新的衬衫,件件颜色明亮。穿梭在1980年代灰黑军装的行人中,贡海斌永远让人一眼就盯上。
但没有人真正认识他——这个男孩从来都目不斜视,不与任何人打招呼,有胆大的女孩在街边挑他的话头,从来没见他接过。
贡海斌知道一路的人都在猜测自己,传言说他是个华侨,甚至送了他一个称号叫“一只鼎”——他实在是过于出众又过于沉默了。这个英俊的年轻人离开众人的视线之后,一拐弯走进一个胡同里,他推开一个院子的大门,一股滚烫的水蒸气扑面而来,贡海斌的真正身份——是染坊的工人。
在1981年的中国,美,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因为帅气,贡海斌刚刚被挑选去拍了一年的电影,但杀青后还是要回染坊接着染衣服。贡海斌实在不想让路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一件又一件的新衬衫,其实就是翻来覆去的那两套,自己用剩下的染料自己翻新。整日在水汽中穿梭,贡海斌下班时洗了澡,镜子里的脸被蒸得白净又细腻,可这种俊美,又是无用的。
与此同时,耿伯平刚刚分配到北京东郊的葡萄酒厂,成为了一名电工。这个1米86的小伙子才从海军部队退伍回来,身材正结实,也是爱美的时候。一有时间,耿伯平就喜欢到街上转转,他不喜欢时兴的蝙蝠衫、阔腿裤,觉得流里流气。自己做了一套灰色的呢子大衣,刚上班,就花了近一个月的工资买了顶兔毛帽子,走到哪都戴着,感觉自己气派极了。
贡海斌和耿伯平都没有考虑过,除了工人,自己还能做什么。而皮尔卡丹的中国首席代理人宋怀桂,就是要找到他们这样的人。
宋怀桂正在为皮尔卡丹1981年10月在北京饭店的服装表演做准备,她需要一批既有身高、又有气质的年轻男女做模特。此时的中国,“模特”一词还停留在绘画模特的概念,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宋怀桂找人的办法简单而原始,她蹲守在西单、王府井这些北京最热闹的商业区,遇见高挑的青年男女就追着走,问人家愿不愿意来试试,贡海斌和耿伯平就这样被人推荐着拉进了队伍,一起被带到鼓楼上的排练厅训练。
当年的鼓楼还对外开放,楼里也有其他的艺术团体在排练。19岁的杨伟是北京工艺美术公司的职员,下班来鼓楼排话剧的时候,迎头遇见了宋怀桂,身材高大的他被宋怀桂误以为是模特队的成员,上来就问他,你怎么不排练去?
“哪来的老妖婆子?”杨伟很纳闷,他此前从来没见过这样打扮的中年女性:大红嘴唇,深色眼影,鲜红鲜红的上衣配翠绿的裤子,脚上居然还一双镶边的绣花鞋。虽然一头雾水,杨伟还是好奇地去排练厅转了一圈,进门就是满场高挑的姑娘小伙,还有远道而来的法国教练,杨伟从未见过这么多漂亮的人。
音乐一起,法国的男模特在临时T台上一迈开脚步,听惯了革命歌曲的杨伟立刻被震住了,看着金黄头发、蓝眼睛的法国男模迈着端庄的台步,款款走过眼前,他再没回到过话剧团里。宋怀桂此前已经见识过年轻人们的震惊,这群刚刚迎来改革开放的中国青年不敢相信,生活中会有人如此优雅大方。
而宋怀桂告诉这群年轻人:未来的你们,和未来的中国人,都会变成这样。
鼓楼上的年轻人
鼓楼上练习的日子刚开始十几天,贡海斌就遭到染坊的处分了。他的行为被看作是腐朽的资产阶级追求,单位直接把他发配到北京西边蓝靛厂的砖厂去烧砖改造。
1981年的蓝靛厂还是遥远的郊区,砖厂在农村里,每天早上5点钟,贡海斌就要从西单的家里出发,倒三趟车公交车,再走两公里路,开始每天和泥、压模、烧砖的工作,劳动强度非常大,每天午饭都得吃12个大馒头。除了他之外,模特队里的其他队员也不好过,有的人被单位批评、罚写检查,还有人跟家里打得一塌糊涂,父母跑到鼓楼里闹,大骂他们是资产阶级毒瘤。
晚上下班后,脱了麻绳系住的破棉袄,换上得体的衣服,贡海斌和其他队员一样,又从北京城的各个地方汇聚到了鼓楼上来。这些从纺织公司、地毯公司、广播电视台、北影厂、百货公司找来的年轻人们,脱下了白天的职业束缚,在那鸡飞狗跳的三个月训练里,鼓楼的顶层,是他们夜晚的避风港:“不管付出什么艰难,我们都要在这个地方走两个小时。一旦按照音乐的节奏走起来之后,浑身立刻就热乎起来了。”贡海斌感叹:“就像跳舞一样,释放自己的身体,那种兴奋感太让人满足了,我觉得鼓楼就是我的天堂。”
杨伟至今还津津乐道的是,这群高挑俊俏的年轻人一到夜里9点钟下了课,总要在空荡荡的鼓楼东大街上兴奋地走上一段,整条街都是他们啪啪地集体走台步的脚步声。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又是漂亮的男孩女孩,在一起的日子只有自豪感。有的女孩晚上下课有男友过来接,看见他们一群人如此光彩照人,女孩都不好意思让男友过来。周末大家聚在一起去滑冰,一到了冰场,所有人的眼光都情不自禁地被他们所吸引,“你看到冰场上的男孩一下子注意到这些漂亮女孩,又发现她们身边还有一群同样标致的高个男生,那种眼神一下子转成了羡慕。”当时的杨伟觉得,自己身边简直是全北京最迷人的一群人:“这么多女孩,年纪相仿,又个个跟你外表匹配,年轻人总是有虚荣心,这个团体的魅力实在太大了。”
耿伯平家里珍藏着一组老照片,是模特队当年去天安门广场拍硬照的场景:女孩身着红色长裙与灰格子毛呢风衣,脚上的一字系带坡跟鞋,跟现在街头的风潮无异。耿伯平穿着一身黑西装,当时国外还流行放上翘的垫肩,系着黑领结,像一位绅士,又带着些青涩——他们刚刚适应这样的衣着设定,“那些衣服我们拍完照,都舍不得脱下来,太得体了。”看看他们身边的路人就知道这种打扮有多么大胆了——广场上的游客好奇地把他们围成了一圈,照片上他们身上的蓝布衣、黑中山装、土黄色夹克是如此熟悉,这些在无数人家庭老照片里反复出现的衣着,一下子把人拉回到真正的七八十年代,那才是时代多年未化开的浓重底色。
走秀,还有“走穴”
1981年3月18日,皮尔卡丹和他的中国模特们,第一次撕开了这种灰黑色的禁锢。
当天的北京饭店,坐满了从与服装相关的政府部门、国有企业里邀请的几百名观众,国内外媒体的照相机密密麻麻地围满了T台。
皮尔卡丹找来了一群法国助理,帮助模特队换衣服,在后台,模特们的国产齐头短裤,厚重的文胸,跟精致的丝绸正装形成了鲜明对比。贡海斌做了多年染坊工人,对各种颜色都了如指掌,但真正在换上了紫红色西装,系上领结、粗腰带,灯光下熠熠的色彩还是让他忍不住地惊叹。
一上了T台,贡海斌只感觉闪光灯不停地闪烁,走到尽头他甚至忘了回来。一片灯光的海洋中,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美的,而美,又是如此值得骄傲。
北京饭店的演出结束后,模特队的各种演出邀约接踵而至,纺织部下属的裘皮公司、香港贸促会等纷纷找模特队去演出,贡海斌、耿伯平们变成了京城最受欢迎的人,一时风头无两。
展演之后,皮尔卡丹回到了法国,那些精美的衣服留在了宋怀桂经营的马克西姆餐厅,每每到了周末,杨伟和耿伯平都会去客串一次模特表演,当时的马克西姆是京城名流出入之地,在这里第一次唱出《一无所有》的崔健此时还默默无名。模特表演暂时脱离了展示服装的初衷,变成了一种新的文艺表演形式,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全国各地,都开始兴起了邀请模特走秀的潮流。
“那时候说起来是一段弯路,但跟国内服装产业不发达也有关系。我们总被邀请到外地做拼盘演出,先是毛阿敏唱歌,然后是相声表演、小品,最后来一段模特表演。”由于经常同台演出,杨伟跟耿伯平变成了最好的朋友,两个人开始做“穴头”,张罗大家去各地演出,杨伟一个月要去好几次单位的医务室,以发烧感冒的名义请病假。出去“走穴”最频繁的一个月,本来一个月40块钱的工资,他最后发到手的只有七块九毛一。但跟外面的收入比,这些损失实在太不值得一提了:模特演出每场就能赚5块钱,一天往往能走两场,一个月下来,收入是原工资的十几倍。
皮尔卡丹留下来的这支队伍开始渐渐的生根发芽,并播撒出新的种子。很多人开起了模特培训班,登报做广告招生,中国本土的第一批学生也开始逐步形成规模。
国家建材局地质研究所的研究员张巍,就是在这时加入了模特的行列。这个一米九的小伙子,当时只是受同事怂恿,加入模特队丰富一下自己的业余生活。平时的工作中,他需要全国到处跑,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拿着罗盘挖矿种、采石样,全身都晒得黝黑。但一回到北京,脱下套袖和粗布工作服,他又和队员们一起穿上了最新潮的时装,在众人的瞩目下展示自己。
张巍深刻地经历了作为舶来品的时尚产业,在中国生根发芽的过程。带张巍的几位老师都是皮尔卡丹的徒弟,大家凭着当时法国老师的传授,和自己在国内演出的经验总结出自己的走法。“那时候我们还要走队形,先出来一个人,后面再跟着两个,走到舞台什么地方,大家要转换一个阵型,跟现在的演出形式完全不一样。” 带着这样的摸索,张巍也成了第一批走出国门的中国模特。
作为中国改革开放的信号,中国服装进出口公司组织了国内厂家的新款产品,组织了张巍所在的模特队到日本演出。当时整个模特队都是兼职,大家要分头跟单位请假,还有人因为政审没通过,错失了这次机会。在日本的十几天里,模特队去了东京和大阪两个城市,看着日本现代化霓虹灯、摩天高楼,张巍感到了莫大的震动。
同样感到震惊的还有日本观众,在他们印象中,中国人还处在改革前的封闭状态,日本人第一次知道中国也有模特队,当这么一群这么高大、青春又健康的群体出现在日本街头时,彼此之间都是一种巨大的冲击。
在出国之前,组织专门给模特们发了一笔置装费,张巍置办了一件长城风雨衣,现做了一套西装,又给自己买了一双新皮鞋,这是他心中认为最适合展示给他人的中国形象。从日本返程时,每个人都有一个购物指标,团里成员大多买了吹风机、录像机这样的家用电器。张巍给自己买一部夏普的双卡录音机,在这个时候,出门拎一部录音机,是北京街头最时髦的打扮,而在这些歌声大作的录音机背后,更猛烈的时尚风潮,早就已经吹来了。
先富起来的那批人
因为模特演出的轰动效应,几年后带着全套的商业体系再次进军中国时,“皮尔卡丹”这四个字已经被塑造成中国最早期的国外大牌。时尚的概念渐渐随着经济的复苏,在国人的生活里渐渐热了起来。
张巍变得越来越忙,各种外资企业纷纷进驻中国,对模特表演的需求越来越大,“那会儿模特不多,所有的演出都是我们这群圈里人,我去哪儿面试成功率都是百分之百,一年下来得有几十场演出,比在研究所的收入要高得多。”张巍开始发现,服装产业的前景正日趋明朗,干脆从地质所辞了职,加入了皮尔卡丹的中国公司,一边做销售经理,一边做专业模特。
在九十年代初,一套皮尔卡丹的蓝色西装,要卖2000多块钱,这样的价格和款式,在初开眼界的国人心中是顶级的配置。 “像鞍钢这么大的企业,每年有几千对儿新人结婚,当时的新郎官买一套这样的西服是标配。” 张巍经历了需求爆发性增长的时期,每年皮尔卡丹销往东北地区的西装就要超过十万套。
耿伯平也看准了这个趋势,他成了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个体户。他率先在秀水街的胡同里拉了一个板车,专门卖从广州批发过来的外贸服饰。因为本身一直浸泡在模特行业里,耿伯平的眼光要远远超出其他人,他在广州没有任何熟人,全靠自己到处找货,回来后再用心去做搭配,每次一挂到摊点上,总会变成最抢手的热门。模特队的朋友也经常去照顾他的生意,张巍那阵子就总去耿伯平这里转转,杨伟更是成天与耿伯平形影不离,这么多现成的衣服架子们来来往往,无疑是最显眼的活广告,这个摊点也成了耿伯平的第一桶金。而从耿伯平这批摊主开始,秀水街的规模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今日三里屯地标的雅秀市场(那时候还叫秀水市场),则是另一个令人乍舌的传奇了。
现在回头看,杨伟觉得,模特经历给大家最大的馈赠,就是出众的审美和超前的嗅觉:“我们这一批模特一直身处在开放的前沿,频繁与外商接触,我们很早就开阔了眼界,能提前地发现别人还看不出来的潮流。”在1994年6月,杨伟做了一件至今都令人惊叹不已的事情:他和朋友策划,一起邀请了AC米兰来中国踢比赛。
“我去相关部门报批时,对方以为是在听天方夜谭,一个劲儿反问我:那可是顶级球队啊!”杨伟当然知道这是世界顶级球队,这也是他跨界来办这件事的原因,因为已经跟国外公司合作过多次,他熟悉其中的邀请、审批流程,他心想,这钱我不赚谁赚?
事实也证明,机遇和财富再一次眷顾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因为意大利人对中国市场的好奇,合作远远比想象中容易。1994年6月16日,AC米兰与北京国安队在工人体育场踢了一场友谊赛,工体座无虚席,北京万人空巷。最终北京国安2:1战胜了远道而来的意大利人。
而比赛当晚,杨伟一夜没睡,整整一夜的时间,他都在用来数钱。
门票的收入里混杂着大大小小的纸币,从百元大钞到五角钱的钢镚都有,杨伟有点钞机,但此前投入了那么多钱进去,他舍不得让机器去数这些收益,等到了第二天凌晨,几百万的钞票全部数清时,杨伟的大拇指都点破了。
30年过去了……
张巍现在走在马路上,还是会经常被人认出来。到了40岁之后,他开始拍摄电视和平面广告,格力空调、新飞冰箱等家喻户晓的广告上,经常会看到这个儒雅、俊朗的中年男人。其中播出最频繁的是某制药厂的一个口服液广告,很多地方台常常三条连放,最后定格在张巍面部的大幅特写上。
一次张巍在天安门广场等人,站在旗杆下面,有一个游客一直前前后后地围着张巍转。张巍意识到自己又被认出来了, 刻意躲避对方的视线。没想到转了几分钟后,这个中年大哥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走过来就问了一句话:“你的牙怎么做好了?”——广告特写里张巍有颗牙齿有问题,张巍刚刚修复了那颗牙,没想到连这么细微的变化都被注意到了。
转型广告,是张巍为自己选择的出路之一。到了2000年,张巍明显感觉到了国内模特行业的分化。他一直是男模圈里的佼佼者,保持着极高的面试通过率,但从新世纪开始,不同的设计风格纷纷涌现,在一次牛仔主题的演出中,斯文的张巍第一次落选了,“那种滋味真是酸溜溜的,但心里也明白,这是整个服装产业变化的结果。”
张巍现在在经营一家公关公司,为时装品牌做品牌策划工作。他手下的男模特已经跟自己这一代有了显著的不同,“我们那会儿的模特都要求肩膀宽、健壮,全穿的是52号、54号的衣服。现在的审美不同了,模特都开始趋于中性化,穿得都是48号、50号的衣服,都要求要瘦。”而现在带领年轻模特的公司、经纪人们,大多依然是张巍、贡海斌们的老朋友。如今的新丝路、东方宾利等大型模特经纪公司,与当年的第一批模特们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从鼓楼里走出的这些年轻人,个个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龄,有些人已经做了祖父母,但是聚在一起,却还是光彩照人的一群。贡海斌如今在做私人订制的服装会馆,专门为中年男性制作得体的正装西服,他已经59岁了,身材也许同三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三件套西装、墨镜,和坐下时仔细搭好的羊绒大衣,依然是咖啡馆里最得体优雅的男人。耿伯平几次提到自己开始发福了,虽然在西装下面,根本看不出肚子有任何的隆起,他依然觉得非常抱歉。
杨伟现在还在经商,这些年在模特行业之外,他接触过社会各个阶层形形色色的人,最让他尊重的,还是那种“对自己有要求的人”。他从来不会穿圆领衫短裤上街,衣服上没有一丝褶皱,每次出门的衣服颜色都是精心搭配的,哪怕那些跟他谈生意的其他中年男人,都不一定能注意到这一点。
“我无法想象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几乎每个人,都提到了同样的这句话。作为最早在时尚行业里浸润过的一批人,这群中年男人经历了最早的鲜花与闪光灯,在短短的几场演出后,走出了各自完全不同的生活轨迹。三十年过去了,曾经代表着潮流与美的男人们,重新坐在一起聊天,依旧身材健美,谈吐得体,时光以温柔的角度重新雕琢了他们,也许这就是时尚真正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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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读者
请问,“伪专业”类文章是不发表在杂志上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