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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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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春节到现在,写了《黔北杨氏土司墓:一种旧制度的缩影》、《真人秀大爆炸》、《退休公安厅长的凶杀案》、《刘翔们的身价》,正在做一篇私募基金经理的股市故事,还没开始采访。

出去说自己的工作,别人总问我跑什么口,每次都回答除了电影小说戏剧,其他什么都写。前面列举的这些文章就能看出来,几乎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有时候采访对象会说,你不太了解我们这行啊,有时候被求助的都市报记者会泄气:别写了,这事儿我们都挖不出来。这时候就只能心里呵呵一声——那我也得写啊,我他妈干的就是这个。

偶尔也有前后勾连,比如在贵州考古所,人家告诉我洛阳铲的用法就是往地下掏洞,掏出来土质不一样的五色土,就意味着下面被动过,可能会有古墓。一个月后到了内蒙古赤峰,在郊外的荒山上去找焚尸的现场,站在一片建筑垃圾之中转悠了半天,最后终于发现一块井盖大小的土地颜色略深,辨认出旁边的勘探痕迹和烧掉了半截的秸秆,也算是学有所用了。

在赤峰待了6天,完全是硬着头皮在熬,第一天看完现场后手中就无牌可打了,给新华社、法制日报驻内蒙古记者打电话,给老家呼和浩特在赤峰有人脉的同学打电话,给潇湘晨报新京报记者打电话,都无收获。当地晚报的法制口主任装腔作势地给我上了半天新闻伦理课:要相信政府会给我们一个答复,死者家庭已经遭受了悲剧,现在不应该打扰他们,你不用跟我要公安局的联系方式了,我们都是党员,他们跟你讲的话肯定跟我说的是一样的。

呼和浩特的公安厅家属院守着各路媒体,听起来老干部们出门享受着记者招待会的待遇,被追着讲前厅长的一切细枝末节。我不想去凑这个热闹了,一想到要在大门口堵人就脑袋疼。我唯一想搞清楚的是厅长与死者的“关系较为亲密”到底是怎么个亲密法——呼和浩特距离赤峰有870公里,开车要一整天时间,记者们采访都要飞过去,如果我是个高官,干嘛要把情妇养这么远?

我留在了赤峰,这是出租车司机王师傅给指的道儿,他载着我一无所获地转悠了几天,实在忍不住了,送到宾馆楼下停车给我上了一堂课,大意是他觉着一个年轻记者想混出头,必须有点冲劲和绝招!姑娘如果你要想做好这个稿子,把死者情况搞清楚就绝对厉害了。

车厢里洋溢着一个热心人的好意,中途有客人上车都被王师傅拒绝了。我十足受了振奋,但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全喝下去又怕烫着嘴。事实也证明,生活不是好莱坞电影,主人公被教育了一通,并没有什么喜气洋洋的逆转结局。

我从次日开始去敲死者的家门,前后一共去了5次,门里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好,但一直没开门给我任何有用的信息。相比于对一个北京女记者的抹不开面子,横死妹妹隐秘的利益对这个家庭更为重要。实际上他们找到了另一家媒体,那是案发次日就飞来赤峰,第一个堵在他们门前的一位女调查记者,她是唯一拿到家属电话的人,也是家属唯一信任的人。当我第四次去敲门时,家里顶事儿的亲戚正在和女记者一起在公安局。

那个女记者跟我同龄,一直在做调查记者的工作,她在北京租了一个便宜的小房间,但并不常住,去年一年她只有一个月没出差,其余的日子都在陌生的城市里漫天撒网挖掘贪腐案的蛛丝马迹,最长的一次出差有30天,每一个季节转换都是在路上经历的。她在外地读的书,因此回北京的朋友圈就是各个媒体的调查记者们,大家不在北京吃饭见面,早晚在下一个新闻现场又碰见了。

所以发现家属开始只跟她贴身接触时,我也没什么想法了。在最后一天,我发了一条言辞恳切的约访短信(几乎温柔到我能展示的极点),请她帮助转给死者的家属,再一次被家属婉拒后也就彻底死心了。赤峰只是我今年1/52时间的一处落脚之地,它只影响了我今年1/52的心情和收入,作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局外人,我尽力去寻找一个内蒙古农村女孩的成长之路,最后一无所获。除了大牛圈山上的那个回填土坑,两条线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交集,职务性的关心,随着周一截稿日的结束而解除了封印。

(题图是大牛圈山下的羊,这群羊看到了案发头一天上山踩点的厅长。我见到时,这只羊的角挂树上了,半天才扯下来。事后回想这是个多清楚的隐喻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评论(1)

  1. 匿名读者

    那个女记者也是够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