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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群Geek们到了美国,他们都在关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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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教授讲的也不一定对

「超频」之旅的开端让人有点轻敌。

第一课是在哈佛校园里。波士顿的红叶比北京来得要早一些,坐在大落地窗前,听商学院的教授小班授课,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有种敬畏感。

但课行至半,PPT上放出来Uber在2013年的数据,所有人都开始面面相觑了——这么知名的公司,还用从头开始梳理履历吗?

教授一条一条列专车优缺点的讲法,显然不适合下面这些来自中国的CEO们,从此后行程中,对这些人公司的介绍就能看出来,中国的互联网与美国有多贴近:

周航的易到用车、翟广龙的天天用车——中国的Uber

王小川的搜狗搜索——中国的Google

李志飞出门问问的Ticwear手表已经占领了Moto 360一半的中国用户

刘宗儒的Broadlink,发展的物联网就是美国语境的IOT

唯一令人惊讶的是金犁的墨迹天气,一个看起来简单的天气预报APP,拥有用户高达4亿。

专研美国商业社会的教授也许并不知道,中国互联网行业的激烈竞争,已经与美国毫无二致了,美国独角兽大公司们发展过程中招惹的争议,和种种狭路相逢时的近身厮杀,几乎已一一在中国如数上演:教授后续列举的美国航空公司与旅游搜索引擎Kayak的纠纷、Uber和Lyft两家专车公司的竞争、Foodler对小寿司店的收费,其实都能转换成中国的实际案例,仅仅有一点中国特色的微妙差别——我们的外卖网站正烧钱补贴,不跟餐厅要钱。

至于大公司之间的口水战,作为前律师,哈佛教授擅长从法律上认真分析,引导大家在极端条件下一条条整理思路。不过放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快速、声势浩大、用压倒性的舆论结束肉搏,才是最常见的办法。当教授举出Google 不显示Yelp数据的案例时,搜狗CEO王小川在底下开玩笑:写篇「狗日的谷歌」不就啥都解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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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eek is the new sexy.

真正让中国CEO们感受到“超频”二字,是从参观开始的:从MIT的第一个实验室起,就一直在不断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麻省理工大学Biomimetic Robotics Lab正在研制一个叫猎豹(Cheetah)的机器人,乍看上去,猎豹跟Boston Dynamics那台风靡社交网络的大狗(Big dog)很像,跟后者踹不倒的特征相比,猎豹的优越性在于越障——它能用激光扫描识别出障碍物,提前调整步伐,一跃而过。

猎豹现在动起来实际上还是有点像兔子,视频中学生们把它带到了马路上,在路人的手机围堵中一撅一撅地匀速前进,王小川又好奇了:“不知道狗看见它会不会有身份困惑?”

在韩国教授Sangbae Kim眼中,那些只会做对话、简单迈步的机器人,不过是把机器套进了一个人形的外壳,自己的猎豹是真正的仿真——用肌腱结构增加腿部强度,尝试用双摄像头模拟动物的稳定的视界,因为平衡问题所限,猎豹现在只发挥了60%的速度。韩国教授很自信,他播放了一段猎豹捕食的画面:那两只豹子跳下的土丘足足有十米高,瞬间转身扑倒了倒霉的羚羊。“我们的猎豹能跳到实验室的屋顶,难度只是如何平稳降下。”教授不愿意回答我是否会与大狗合作的问题:“我们的产品会比那只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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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MIT Leg Lab的义肢和外骨骼项目已经完全仿生成功了。Hugh Herr教授在三十多年前的一次攀爬事故中失去了双腿,他的实验室做出的仿生腿,已经能让他跟正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上半年Herr刚刚爬过长城,临行前唯一的问题,是问他的中国学生:我该穿走路的腿,还是跑步的腿?

这种仿生腿已经能与身体高度契合,实验室有一个围成环装的立体照相机,残肢伸进去,无数个小镜头相当于做全方位核磁共振,扫描出肢体的每一个细微形态,再用世界上最贵的3D打印机,造出软硬凹凸完全契合的人造皮肤,舒适度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人的想象边界。

实验室现在还在研究一种环绕在健全肢体外的外骨骼,一名中国女生正在这里做自己的硕士论文,她做的外骨骼穿在腿上,运动中能节省25%的能量,听上去就像一种人造轻功。“未来也许可以提升到省力50%,或者更多。”女生的工作就是提升这个比例,这个实验室的每一点进步,都是在重新划定科技的前沿,她耸了耸肩:“我们就是全世界最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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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包括后来在旧金山参观的虚拟现实产品孵化器、食品科技公司Hampton Creek研发出植物制的人造鸡蛋和蛋黄酱、以及卢卡斯影业近半个世纪在大屏幕上建了炸,炸了又建的虚拟世界……都是在极力仿拟真实的世界,就像韩国教授所说,“人们一直以为走路容易,下棋是高深的技巧,但对机器人完全是相反的,跟环境互动才是最高的难题。”这些公司和实验室在重新学习观察水的波纹,人的运动,让做出的事物更加接近真实,在“重塑世界”的终极目标中,make the world a better place.

这没法不让人心悦诚服:这些是真正的创新,而不是抱着脑袋,在万众创业的夹缝中无病呻吟的痛点。中国依靠广大的用户基数、成熟的商业模式,当下互联网繁荣程度看上去已经能与美国比肩,但是深究回技术本身,那些让人深深为之震动的前沿技术,和对未来赤子般强烈的好奇心,却是国内所缺乏的。

旅途中恰逢美团与大众点评合并的消息传来,O2O狂飙突进的烧钱战役被当头又浇了一桶冰水,暂坐在大洋彼岸的实验室中,想到国内各种白热化的同题竞争,难免让人有了世界观与想象力的高下之分,忍不住跳出去琢磨琢磨,“情怀”的本初词义是什么?互联网形而上的意义,又是什么?

3.中国市场的加持

11.pic_hd此行的参观中,最让人感到亲切的,还是在哈佛拜见丘成桐教授。在我以往的印象中,丘成桐早就因为菲尔兹奖封了圣,常常对国内学界直言不讳地批评,一直是一个高冷的老数学家形象。一出电梯,我就直接迎面撞见了丘老,一时间愣住,都完全不敢打招呼。

丘老如今的工作,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样每日钻研定理和猜想,老先生和他的科研团队很早就已经研制出了三维几何摄像机,动态扫描仪和人体扫描仪,已经涉足过动画领域,多年前就给Radiohead做过《House Of Cards》的MV。这项技术还能用到医学检查上:例如传统的直肠检查,一定要使用肠镜,才能探索到立体的、面面俱到的图像,精确定位出病变的部位。然而肠镜毕竟是要向身体内深入异物,带来不小的痛苦。

现在通过丘成桐团队的新技术,可以直接把核磁共振复杂图像处理成简单的平面照片。中国博士生为我们放出一幅完整的直肠扫描图片,满屋子的CEO们开始对着大屏幕找不同,几秒钟后,一群外行就纷纷指出来:在层层皱褶中有一块非常明显的肠息肉。

把顶尖实验室的研究成果,变成实际的科技应用,并且成立商业公司,看起来已经是美国学界的一种主流趋势。

在MIT Media Lab,带领大家参观的中国留学生告诉我们,整座大楼里每个小实验室都成立了一家,甚至几家公司,要最大程度地把科研成果推向市场。小伙子所在的实验室每年还会与中国公司合作,开展唯一一年的联合研究,以期直接将技术在家用电器市场里实现。

有趣的是,与麻省理工大学合作头一年,该中国公司派来的是一群企业高管——企业们并没有意识到,高校的前沿研究与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把这一年的派驻当成了公司福利,高管们在游游逛逛中虚掷了宝贵的实验室资源。到了第二年,中国公司才恍然大悟,明白这样的合作才是企业抢占先机的核心竞争力,派来了最有实力的工程师,“这些工程师都是带着研发的问题来的,这种合作才有意思。”

而中国广阔的市场,正是高校实验室所关注的地方。在参观中,几乎所有的美国公司都对中国表示了极大兴趣,几乎每一位美国CEO,都有在一周、一个月或者半年内去中国的计划。一路上“超频”之旅的CEO们,也一直都笼罩在中国市场的巨大光环中。

在几天后的Pioneer Summit 活动中,硅谷著名投资机构和孵化器 GSV为极客公园安排了专场论坛。“感谢雷军卸下了大家的语言包袱”,在极客公园的建议下,嘉宾们基本都准备了英文演讲,金犁还为此专门脱团一天背稿子。

在机器人到处巡游,满楼都是Oculus眼镜,各种虚拟现实新项目吸引眼球的会场,极客公园的论坛在二楼的尽头。一进去只有稀稀拉拉几名观众,看这场面,我立刻有点心凉了,公园的记者又插了一刀:他悄悄建议我“往前坐,显得捧场的人多些。”

跟会场里诸多还在众筹阶段、在孵化器里初创的小公司们相比,“超频”之旅CEO们的项目并非新奇。智能可穿戴设备、智能家居、天气预报、全产业链体育市场……在硅谷,这已经是几年前的话题热点了。

但没想到,最大的杀手锏也在于,这些成熟的技术在中国,发展出庞大市场是外人很难想象到的。

金犁谦虚地自嘲了半天自己的英文口音后,屏幕上按出来一个“400,000,000”用户数立刻让全场有了一次集体惊呼,我回头才发现,背后的座位早已经坐满了。前排的白人大哥立刻开启了屏摄模式,每看到一个用逗号隔开的数字都要举起手机狂拍一气。

“我们每天有超过 5 亿次的天气查询需求,这个数字甚至要大于 Twitter 每天发帖量。”

“北京的城区面积约等于 6 个旧金山的大小,当北京东边的人们正在晒着太阳享受下午茶的时候,西边可能正在下着倾盆大雨。”

“在中国使用 Moto 360 的人中有超过 50% 的人在使用Ticwear的操作系统。”

“2015 年,仅在京东平台上,每小时将会有超过 6 万的用户浏览 IOT 相关的智能设备。”

“跟美国不同,中国的体育产业刚刚处在起步阶段……2014 年中国体育市场的市值达到了 4000 亿人民币的规模,而到 2025 年,这一市场的价值将会突破 5 万亿。”

……

散会时,几个CEO立刻被团团围住,数据本身就有巨大的力量,已经足够证明这些产品的成功。硅谷同行们对中国的兴趣,远远比我们预想中要大得多,想到前几天马克·扎克伯格请习大大为女儿起名被婉拒的传闻,有些事儿现在觉得是段子,也许未来就不是了。ebfe071de55cc87a5492dc7df0c0d9f2

4.除了科技我们还聊了点什么……吗?

我平时总能接触各行各业的群体,但从来没见过比这群CEO们更喜欢谈论工作的人。

吃饭的时候,坐车的时候,穿梭在各个实验室的时候,参观别人家的公司的时候,见缝插针的聊天也全都是跟各自的项目有关。即便是参观波士顿的三一教堂,在半空中圣母生子目光笼罩下,大家集体陷入了沉静,在橘黄的光线中默默地久坐了半晌。一起身,周航立刻问大家:“你们这几个做O2O的,是不是在忏悔每天烧钱太多了?”

闹得我们这群做媒体的悄悄嘀咕:我们讨论工作都是吐槽,这群CEO们是不是也太敬业了?

当然,肯定是因为互联网行业,无论是影响力还是财富,都能给这群人带来最直接的激励。这是一个上升的市场,公司的每一点进步都能得到最实际的正向回报。他们习惯于用自己的方法论来解释世界,而且这种理解是没有国际边界的,这也让此行中美公司之间的所有交流都非常融洽。

但是在最后一天,我发现这种聊天可能也有别的原因。

早餐时,几个CEO跟团里来自公募基金的股票投资经理坐到了一起,寒暄完天气,时差睡眠之后,餐桌陷入了尴尬的冷场,最后还是有人清了一下嗓子,问投资经理:“你平时……都做什么项目?”

创业公司的CEO们似乎没给工作之外的世界留出多少精力,行程中,大家唯一额外的相同的兴趣,只集中在了去苹果店买买买上,结果后来才发现,天天用车的翟广龙如此心急火燎去买来的iPhone,回国的第二天,就变成了晨会上内推“伯乐奖”的员工奖品。

难得最后安排了一场不那么geek的画廊午餐,坐在满场嘉士德拍卖品中吃西餐,大家对优雅的沙龙女主人们保持了充分的礼貌,不过也能看出来明显的兴趣不足。

出门问问CEO李志飞非常不理解,像墙角那副四朵大红花,到底为什么值100万美元?我提醒他,安迪沃霍尔是最著名的波普艺术大师,你一定看过他做的梦露套色印刷肖像。

李志飞点点头,停下叉子:但是从我的角度看,我琢磨的是这幅画是用什么材质做的,用了什么新技术,怎么能最快时间复制,并且能大规模推广。我开玩笑,那你可以逆着这个思路去做艺术品投资,买幅自己最不理解的画等着升值呀!“我可不买。”李志飞摇头:“现在还在创业,怎么能把钱花在这个地方?”

但在美国商人眼中,这群中国的互联网新贵已然是未来的大金主,盛情邀请大家去参观旧金山金融区的摩天大楼,从五十多层的落地窗前眺望旧金山海湾中的点点白帆。西装革履的美国老绅士,为这群双肩包帽衫男们忙前忙后,优雅的微笑中难掩迫切的欲望,他的同事一直在跟极客公园的记者推销自己的公司:帮我们写篇文章吧,告诉中国的创业者,我们的房子真的很好!

……这群自带佛光的中国CEO们,绕着最后一个沙盘提了很多挑剔的问题,跟在高科技公司双眼放光不同,他们眼神中充满了不置可否,从房地产商的反应看来,这反而加深了这群中国人的神秘感。在极度热情的送别中,大家陆续登上了大巴,长出一口气,解除掉表面客套的封印,结束了此行中唯一一次让大家贴上“中国新富”标签的短暂参观。12.pic_hd

(2015年10月行程,感谢极客公园安排的活动,文章发表于《时尚芭莎》男士商业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