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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粮液,60°的”

图片缺失:CC000019刚刚坐下,顾彬就神秘地低声问:这里能自己带酒吗?
在陈麻婆豆腐的半敞的包间里,这个满头白发的德国老头看上去没有任何特别,就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外教,身边除了5个大学生外并无陪侍,在服务员记满了一菜单川菜转身离去后,他又特别小心地问了一遍:能喝吗?
起初的敬畏立刻烟消云散了,一小时前接到HXX电话时,我还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中文系的学生不可能不知道顾彬,作为著名的汉学家,他所著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是研究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权威著作,身兼翻译家和诗人的身份,顾彬也将中国当代诗歌大量译成德文,是中德文学沟通重要桥梁,而他更为出名,又有些尴尬的身份,来自于近几年对中国当代文学毫不留情的批评,“垃圾论”“二锅头说”经中国媒体的不断渲染、放大,顾彬成为了公众视野中最令中国文坛不舒服的批评家。
而这位言辞犀利的汉学家现在就坐在眼前,在大家的注视下,慢慢俯身,从包里拎出来一瓶五粮液,认真地指着说:“60度的。”

这顿饭局完全是意料之外,上午刚刚结束了一场德国儒学研究的讲座,65岁的顾彬两小时全程站立,下午竟又跑到体育场跟川大的同学踢了一场足球,同队的HXX忐忑地请他出来吃饭,竟然应允。我们几个被HXX临时叫来做陪同,没有领导、没有老师,只有本硕博5个学生,包间内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现场感,寒暄中,席上一个学长是赵毅衡的博士,很自然地问顾彬与赵毅衡是否认识,顾彬回忆说过去跟赵老师在国外见过面,"那时他的妻子还是虹影",才想起来这一点的我们立刻尴尬了:关于那句流传甚广的”中国当代文学是垃圾“,说的正是卫慧、棉棉和虹影的作品,大家打了个哈哈,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而事实上,在今天的饭桌上,顾彬并没有表现出媒体上塑造的那种大炮筒形象,这个深蓝眼睛的老头,一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们问问题,点点头后,用不快的语速详细地回答。从写作速度到创作态度,从鲁迅到北岛,从德国的诗歌现状到中国的当代小说,两小时之内聊到天南地北,这不像是一场饭局,倒更像是一堂文学讨论课。

关于诗歌
顾彬对北岛、王小妮、顾城等人的评论非常高,  北岛跟顾彬的熟识是众所周知的,在上午的讲座提问中,谈到德语的被污染,顾彬说北岛的话语也多少带了毛时期的影子。我提到近年北岛的散文在国内很受欢迎,但诗歌影响力微弱,顾彬说在德国正好相反,在国外诗人靠诗歌是可以养活自己的,而且北岛在大陆出版的散文有很多删节,诗歌倒没有,“因为上面的人看不懂里面暗含的东西,”顾彬打趣说中国可以雇自己去做审稿人,因为他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说到张枣,顾彬第一句话就是:“他浪费了他的才能。”他认为张枣的作品过少,精力没有全部放在诗歌上,英年早逝更是一种损失。还提到了他跟张枣约定互相在中德出版对方书籍,结果他的书张枣爽了约,张枣的书在德国也销量不佳。

关于鲁迅
问及关于中国作家,他是否有一个标杆级别的评判标准,顾彬立刻回答:鲁迅。他认为鲁迅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朝花夕拾》等散文代表了一个很高的水平。事实上德文版六卷本的《鲁迅文集》也是他的扛鼎之作。宗争学长追问,在现代汉语稳固之后,哪位作家可以得此名号,顾彬很坚决:没有。

关于阿城
Azure是阿城的铁粉,她手里的阿城全套都必须是港台版,顾彬对阿城评价很高,随之语峰一转,觉得阿城现在不写小说,是一种不务正业。我问汪曾祺他如何看待,答曰很好,但未多言。

关于余华
顾彬的批评很有趣,他首先说德国的作家很少写800到1000页以上的书,大多是三四百页,中国当代作品太过于厚重了,作家并不珍惜篇幅,这和稿费的多少有直接的关系,像余华的《兄弟》,他觉得不应该太过角色化,比如“李光头”的名号,一看就让人知道了性格,而人物的性格更多应该靠情节来体现。莫言的章回体他过去已经批评过了,在他看来,中国的小说模仿痕迹比较重,自己的东西不多,受政治限制是很大的一方面,现代性的进步也很是缺乏,没有那种当代人深层次情感的表达,以及对生活的深刻映照。
很多中国的作品都是商业性的,翻译到德国后,读的人都是一些文学的浅层爱好者,比如因默克尔而名声大振的李洱,在德国其实也得算是通俗作家。

关于王小波
顾彬说可能是他老了,他欣赏不了。

关于汪晖事件
HXX的问题还没问完,顾彬就说,你去看我在《羊城晚报》的文章,后来又反复说了一次,他强调,在德国这种抄袭的事情少之又少,而在中国,100本书里,有99本都是雷同的。德国的教授如果抄袭,立刻走人,如果是学生,半年之后也许可以回来重头再读。“德国什么人抄袭?”顾彬说:“只有政治家。”(“这我们也有!”我立刻接茬)他说了一个全新的看法:“你们从最权威的顶端开始就是抄袭,毛泽东的东西,80%都是来自苏联的论著,他那些诗文……”HXX立刻跟着低呼“胡……乔……木……”
在顾彬这能看得出欧洲学术作风非常严谨,宗争学长提到自己有两个待选题目,一个是艾柯的符号学研究,一个是游戏符号学的初探,顾彬说如果做艾柯,你要读意大利原著,原著和译著必须都要深入了解,在欧洲做这种文学比较,不读原著是肯定不可以的。听说学长不会意大利语后,顾彬说:那你已经不用再做选择了。

……
这位因喜爱李白而投身中国文学研究的汉学家,提到当代文学时,其实还是贬大于褒,  他爱李白,爱鲁迅,爱那种未受影响的自然文字,对于当代文学的批评,也许更多的是爱之深责之切。顾彬的一些意见在我看来,当然也存在偏颇之处,比如他很爱以商业性和非商业性做二元划分,谈到港台文学时,顾彬觉得他们是为了迎合读者而写作,政治意识很淡薄,我不太同意,认为东德、苏联和国内一些作家关切政治,是因为收到了形式的压迫,港台这种淡薄心也许反而是健康社会的一种体现,顾彬看了看我,他也不太同意我说的。

顾彬很少笑,这起初让人有点惶恐,但他一直保持的平和慢慢释放了大家的紧张,他说中国人很有幽默感,但中国的文学作品却付之阙如,“德国人有幽默感吗?”“有,不过像我这个人有点‘冷幽默’”。这一场饭局现在想起来,依然不可思议,随意、自然、没有语言和身份的隔阂,或许但凡有一个领导教授在场,都会树立起无形的藩篱,但顾彬就跟最少相差40岁的我们几个言谈尽欢,几瓶啤酒和半瓶五粮液被他“来,东北!”“湖南,喝!”地让大家干了,剩下的半瓶酒送给了两位男生自己留着,合影后说了好几次“吃的不错”(其实一直被各种问题围着,他都没怎么动筷子,只在最后加菜的时候特别可爱地问“是饺子吗?”于是赶紧给他要了水饺,还指定要了碟醋)
他为自己的今后做了计划,“我应该可以再活三十年”,打算继续做中国哲学研究,他又说了很多别的,我走神了,因为“可以再活三十年”的说法有点伤感,原来对于老人来讲,计划是要做这样的前提假设的,但眼前的这个认真的德国老头,一直叫卷发的HXX“马拉多纳”,埋怨中国人踢球前锋不射门,后卫老跑着跑着就没影儿了,HXX问他有没有焦虑,“焦虑?”顾彬摇摇头,过会儿,又突然想起来了一句:我怕哪天踢不了足球了。

【文中观点全靠酒后回忆,不代表严格顾彬观点。】

(题图是《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扉页的签名,顾彬说他繁体简体字都有学习,这本书关于49年后的论述被删掉了20%)

评论(7)

  1. 匿名读者

    沙发

  2. 匿名读者

    虽然昨晚错过电话没去挺可惜的,但这么看觉得去了估计也没太多能和顾彬聊的话题……中国现代当代文学还是读得太少。

  3. 匿名读者

    在锵锵三人行里看过顾彬的几期,是个好老头。

  4. 匿名读者

    其实这也是惊喜。

  5. 匿名读者

    哇……………………

  6. 匿名读者

    奔着五粮液来的

  7. 匿名读者

    Good article once again! Thank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