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的光荣户
李家山比想象得远。
从北京一夜火车到太原,又花了半天时间“先左车导绿梁,再从绿梁导起抠。”,王老师反复地模仿黄河宾馆老板电话里的口音,经过吕梁到碛口,再等到上了李家山,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这里从外面看像一座荒凉的汉墓,一进去是很古老很讲究的窑洞,古村相对封闭,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样的村庄,这样的房子,走遍全世界都难再找到!”——89年吴冠中写下这句话后,好像时空就没有继续流走过,清明节的山西新绿还不多,沿着黄河一路上山,到处都是黄扑扑的尘土色,李家山只不过是漫天的黄土凝成了块,一堵堵堆在一起,变成了贴在山体的窑洞,一个个窑洞又组成了村庄。
小长假的人流还没到,也许到了也不会有太大,村庄里我所见的游客加起来也不超过10个,偶尔枣树下缓缓走过一个老大爷,围着白色羊肚毛巾,脸上的沟壑纵横就像是罗中立的《父亲》,麻雀呼啦啦地从枯枝上飞起飞落,村庄里安静得只有大公鸡在叫。
午饭是在村民李阿姨家吃的,她从墙头看见我们,招呼我们到她家里吃饭,这是个有四口窑洞的普通的小院,院子里搭着厨房,能做的都是家常菜。我起初表示不太感兴趣,李阿姨见状拉着我,指着墙上镜框里的奖状,用她飞快的语速反复地说:“我家是光荣户哩!全村一共就三家,你照顾照顾我嘛!”她拿出过去游客寄来的合影、明信片,一一向我们展示,在她继续翻箱倒柜之前,我们赶快答应了她,时间还早,王老师想趁着上午再继续转转,李阿姨搅着双手问:“要不你们押两件衣服,要么放下两块钱?以前有游客说好,到时候又不来,我的面白擀了哩!”
两件衣服和两块钱,完全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事物啊,我们和李阿姨互相看了看,把书包翻了一遍后,最后的信物是两只大苹果。
等到再回去,张罗出来的是一份西红柿炒鸡蛋打卤,一大盘炒土豆丝,还有眼见着揉面、切条、煮出来的三碗手擀面。窑洞收拾得很干净,炕上的毯子铺得边角平整,上面的炕桌垫了桌布,还有一整套吃面的家活什儿。
手擀面比预想得好吃,吃面的功夫,李阿姨一边屋内屋外收拾,一边试探着跟我们聊天,发现我们感兴趣后就干脆靠在衣柜上说话。阿姨的丈夫在碛口干活,四个孩子都在外面打工,去年她还养了好大一群羊,有电影剧组拍她,“山上山下地赶羊,一天给了我120块钱。”院子另一头的窑洞里,住着她80多岁的公公,去年年底瘫了,她每天要做活儿还要伺候公公,太累了,放不了羊了,就招呼游客赚点接待钱。
李阿姨家定价都比外面便宜,住宿加三餐,每人一天只收40块钱。但来的游客也并不多,院子外没有任何明文的牌子,李阿姨说是“山顶上的”不让挂——提到“山顶上的”几家家庭旅馆,李阿姨的声音会不自觉变小,那几个四合院“有钱有势力”,在网上名气也大得很,发现她低价接客就会摘了她的牌子。不过“山顶上的”家里两个快三十的孩子到现在都游手好闲,找不着对象,李阿姨说到这,声音大起来:“我的小儿子23,6月份就都要结婚哩!”
李阿姨家的大儿子、二女儿、三女儿都已经结婚,当地农民还保持着传统习惯,所有照片都放在相框里挂在墙上,她一张一张地指认给我们看,哪个是大儿媳妇,哪个是外孙子,而那个没抱过孩子的男孩就是她的小儿子,从我们进门开始,小儿子6月结婚的消息被她反复提了好几遍,我随口问到,娶儿媳要不要聘礼啊?李阿姨啧啧嘴说,怎么能不要,得要十万块钱。
“十万?!”我完全被震惊了。李阿姨今天忙活了一中午,收我们的饭钱只有20块,相较于窑洞里过时又朴素的布置,还有窗外大片大片黄土覆盖的山峦,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巨大了。
“怎么那么多?!”
“大儿子结婚那阵还五万呢,小儿子就十万哩!”
李阿姨说,这十万块钱是给女方家长的,女方家长讲究一点,就把这个钱再给回孩子两个人,如果不讲究,没全给,男方也没什么办法。当年两个女儿的彩礼她是一分没留,也没赔送任何嫁妆。
“那这个钱都是你出吗?儿子自己拿多少?”
“他攒下个屁哩!他抽烟都抽贵的,我让他自己卷旱烟,他不干,有时候带回来几条好烟,等他走了,我都拿到碛口,碛口卖5元,我就卖4元3元,全都给它卖掉哩。”
看着李阿姨的脸,我还是无法想象这个山沟里的农妇是怎么筹到十万块钱的,而更多的想法是:凭什么?凭什么彩礼这么贵,又凭什么都要由土里刨食的父母承担?王老师悄悄碰碰我,小声说,山西的民俗都是这样,太原姑娘的嫁妆要更高。而李阿姨自己虽然说小儿子不攒钱,语气中却也没太多责备,她说,等到她和丈夫老了,就像她现在伺候老公公一样,只有儿子和儿媳有养老义务,女儿们不用承担赡养责任。
无数兄弟阋墙,儿媳不孝的例子冲上脑子,我使劲儿忍了一下,才没问出“万一老了儿子不养你怎么办?”的问题。
午饭快吃完了,李阿姨问了几遍我们吃饱了没有,没吃饱她再去擀一碗面,到最后,她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家还有些枣子瓜子,你们要不要买点带回去?”
之前已经在半山腰买了2斤枣,我们实在没地方再装了。李阿姨感到很遗憾,觉得不如上午就跟我们说了,她说那时候不好意思问——又让留下吃午饭,又问买自家的枣,一个劲儿让人买东西:“我怕你们想象我哩!”
付了饭钱,吃掉了一个信物大苹果(李家山要靠人下山挑水,洗苹果的水冲在盆子里,还要再拿去喂鸡用),最后告别很是花了阵时间,李阿姨带着密集的语速,问我们吃好了没有,要不要再坐一会儿,今后有朋友来碛口,一定要跟他们推荐李阿姨家呀,阿姨家是光荣户,处处都便宜,还不会诳人哩。
光荣户李阿姨一直目送我们上山,直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她家那个奖状是从何而来,是孝顺公公,还是丈夫能干?也许对她来讲,当无数个20元和20元们堆成一份彩礼,待到今年6月,山里的夏天到了,枣树绿了,葵花开了,老儿子娶媳妇大事完毕的那时候,会是她这辈子最光荣的时刻。



评论(8)
匿名读者
看到个去转转的好地方。我想找个有“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看看。
匿名读者
这信物真有意思。我想说的是,模仿的那个老板口音完全是老板在尽力模仿普通话而已,碛口话还不是这么说=_=
匿名读者
上一次去碛口写生已经是7年前了,看着你拍的那些照片感觉很真切,不过大山里黄河拐弯的这些小村子好像原封不动的活着...回想起来在那的日子很开心呢...
匿名读者
去碛口也是三年前了,很真切的感觉。只是恍惚时间,真的好快。
匿名读者
对于自己的婚嫁,我总觉得很悲观,因为我家根本漠不关心啊……我怀疑我妈连李阿姨一半的精神都没有,不过我肯定会孝顺和养老的- =
匿名读者
好漂亮的颜色。
匿名读者
照片真好。是用胶片拍的吗?用的是什么相机?
匿名读者
这篇游记写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