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琦的徒步之旅：一个700公里的承诺

跟后来网络舆论里误以为的“狼爸”、“鹰爸”截然相反，这不是一个家长用自我意志逼迫孩子的任务，而是因女儿的坚持，家人合力完成的承诺。

在走到邵阳火车站之前，8岁半的曾子琦早已变成了新闻红人，她的大幅照片连续几天出现在全国的新闻媒体上，为这场长达700公里的徒步之旅赋予了意料之外的戏剧性。在父母的交替陪伴之下，曾子琦7月13日从深圳宝安出发，经过26天，终于在8月7日徒步到达了这次暑期实践的终点——邵阳火车站。正午炙热的广场上，亲友带着“欢迎回家”的横幅和鲜花隆重地迎接她。在几家媒体的拍摄中，对花粉过敏的曾子琦开始止不住地打喷嚏，这个一路让父母也钦佩不已的小女孩，在接到妈妈自制的奖状后，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

 一个玩笑

如果没有一个半月前的那次玩笑，曾子琦这个暑假不会有什么特别，这个2004年出生的小女孩开学将升入小学四年级，父亲在湖南、广东两地经商，妈妈做全职太太照顾她，按照以往，她的暑假非是抓紧时间写完作业，跟父母出门旅游一次。无聊时在小区里来来回回地骑自行车，跟小伙伴打打QQ游戏，如果说特殊，她有五张借书卡，每张可以借四本书，每周去图书馆抱回来二十本书，一周就可以全部看完，换上几次，一个悠闲的夏天就过去了。今年离放假还有半个月时，三口人随意讨论要不要报个夏令营，爸爸曾先生顺口调侃了一句：“要不徒步回邵阳好了？”

 曾家人没有户外运动的爱好和经历，最多是全家花半天时间去郊区爬山。邵阳是曾先生的老家，全家曾多次自驾过这条路线。按照车载地图的计算，邵阳距离深圳有700多公里，开车至少需要9个小时。曾先生只是开一个玩笑，没想到被曾子琦当了真，她立刻就兴奋地答应了，父母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以为过不了几天，她就会把这件事给忘了。

 然而越临近暑假，曾子琦越对徒步的兴头越高，她平时是个稳重早熟的小女孩，很少向父母提出过分的要求，看了女儿这么上心，妈妈刘小燕专门花上一个晚上做测试，带着曾子琦从家走到南头检查站，一共7.6公里的路程，曾子琦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轻松走完。为了不失信于女儿，7月13日，暑假第二天，刘小燕就带着子琦出发了。

 出门之前，母女俩双双剪掉了辫子，像模像样地“削发明志”，但其实刘小燕却没有做长久战斗的打算，两个人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和鞋子，随身装备只有一个小背包。在路上，刘小燕带着孩子走走玩玩，如同一次旅游，每天拿手机App处理照片留念。在茶叶店歇脚时，老板听说她们是从深圳走过来的，便立刻叫道“吹牛！”刘小燕当时觉得，能走到广州就是胜利，曾子琦的新鲜劲儿一过，就往回返。

 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几天内，经历过几次倾盆大雨，天天念叨“脚疼得要出血”，当第四天到达广州的时候，曾子琦却完全没有罢休的意思。刘小燕意识到，孩子是当真了。

 广深线是条成熟的市政线路，一直在外地经商的曾先生并没有担心妻女的安全，听说要从广州继续北上，他不得不改变了过去的态度。他先是让太太给女儿重新买了双运动鞋，又叮嘱刘小燕把银行卡设置了消费限额，随身带上必要的现金，“一旦遇到问题，钱全都交出去，一定要舍财保命。”

 从离开广州开始，母女俩的身体适应了每日徒步的节奏，走到清远只花了三天。曾先生每天用短信为她们规划路线，计算出当天应该行走的距离，以及路上可以游览玩耍的景区。当住酒店、泡温泉的第一个星期结束时，玩笑开始变成了现实，真正的问题也渐渐浮现出来——走出了繁华的都市，公路边的人烟变得稀少，吃饭和住宿都很难及时解决。虽然曾先生告诉刘小燕，一旦遇到危险就保持原地不动，他几小时内能立即驾车赶到，但更为实际的问题是，作为一名全职太太，刘小燕已经习惯了家中的安逸生活，一直加重的生理和心理上的负担成为了她最大的困难。

 第十七天，到了广东与湖南交界的蓝山地界，刘小燕彻底累垮了，她走不动了。

 一个承诺

    刘小燕给女儿提了两个建议：一个是就此不走了，另一个还是去湖南过暑假，但让爸爸开车送到邵阳附近再走一下，意思意思就算了。

    曾子琦却不想就此放弃，她体现出这个年龄不常见的个性：做事必须有始有终。这个特点从很小就体现出来，曾子琦在家里喜欢烘焙，她能从和面开始，完成到面包出炉的整个过程。从小识字量惊人的她虽然只上三年级，却可以独立翻看完《读者》这样的杂志。一旦捧起儿童小说，即使纯文字没有插图，也能一读就读上两三个小时。这个平时让父母引以为傲的特点在此时又体现出来，小姑娘希望能坚持走到邵阳。

 跟曾子琦的坚定相对应的是，曾先生也看中女儿对承诺的信守。此前他的确觉得曾子琦走到邵阳的想法是天方夜谭，但家里一向的教育习惯是“小孩子坚持的事情，只要有意义，我们就不会轻易否定。”这一次他从头至尾没有当着子琦的面表示不相信，只是心里觉得女儿这么小的年龄，会早早地败下阵来。“砸到自己手里，她也就心甘情愿了”。

 曾先生连夜带着司机赶到了蓝山，一家人在一起认真开了场家庭会议。曾先生发现，妻子确实已经被折腾得不行，整个人瘦了一圈，“黑得像个村姑”，而女儿精气神一点没缺，反而更活泼了，黑黑的比原来白嫩的时候更健康。“这种情况下，只有我上，还能怎么办？”家庭会议决定，妈妈先撤退休整，由爸爸代替完成后续的路程。

 曾先生有生意要做，但跟女儿的徒步两相权衡，他觉得后者更重要。余下的280公里，他计划用8到10天来完成。从小在城市长大的曾先生也从未用双脚长途跋涉过，最接近的经历，是两年前曾经开车经川藏线、青藏线出入过一次藏区。那一次，路上磕长头的藏族信徒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的额头和下巴都磕出了茧子，那么长的路程，我们普通人完全难以想象，就是靠信念，心无旁骛才坚持得住。”想到之前女儿的轻松，曾先生总结出来，这正是因为女儿的心思简单。

 跟后来网络舆论里误以为的“狼爸”、“鹰爸”截然相反，这不是一个家长用自我意志逼迫孩子的任务，而是因女儿的坚持，家人合力完成的承诺。曾先生想得很明白：“我一旦决定做这件事，就把心放下来，静下来，进入到孩子的境界中去。”他要求曾子琦遵守几条规矩：一，任何情况下都要走到马路的内侧；二，要踩着爸爸走路的节奏；三，跟上坡的车始终保持同一侧，避免危险。曾先生把自己的角色定义为“是来帮助她体验、完成这次任务，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父女二人在旅途中是平等的身份，要共同全心全意完成徒步这件事。

 “当我想放弃的时候，就想想当初为什么选择。”7月31号，出发第18天，曾先生在QQ空间里发了一句“说说”。从曾先生接手开始，他带来的司机就一直做着基本的后勤保障工作，每天驾车提前踩点找住处，装载换洗的衣服，但父女在徒步中从来没有以车代步过，即使当天差几公里赶不到住处，被司机接走后，第二天也会折回原地再出发。

  “小朋友也许意识不到自己在做一个艰苦的事，但是大人要考虑的事情很多。”曾先生发现，这一路危险谈不上，要命的是“难受”——按照轿车内温度显示，在7月末，室外的温度最高已经到了38摄氏度，实际上国道的地面温度至少还要再加高5度左右。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空旷的田野上一棵树都没有，没遮没挡地在马路上行走，那种灼热不止来自于脚底，整个人都处在滚烫空气的包围中。

 每天司机睡完懒觉，驾车几脚油门就会赶上父女俩，曾先生让他不要当着自己的面停车，同样的告诫也说给了后期跟访的记者们。“太痛苦了，”曾先生坦言道，女儿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坐车、去车里休息一下，她还是把徒步当做游戏，认真地遵守着游戏规则，“说句实话，我心里倒是想过，有时候太热了，但想归想，我从来没跟女儿说过泄气的话，要泄气就是她泄气，我不能，我脚上全是水泡也要坚持，我已经豁出去了。”

 一次学习：

 湖南的气温持续上升。听说国家发布了防暑令，从7月31号开始，曾先生改变了白天走路的策略：起床时间从6点改到了4点40，每天5点准时出发，走到12点左右结束。在这样极端的天气中行走，父女俩每天以水煮鸡蛋、纯白水、榨菜为食。“走了一天之后只能吃这些基本的东西，像红牛、运动饮料那些完全都喝不下。”到了住处，吃个西瓜，补觉到下午4点，起来再吃一点少油少盐的水煮青菜。曾子琦要8点准时睡觉补充体力，在家从来不干家务活的曾先生开始洗衣服：“把小旅馆的沐浴露全挤到盆子里，用手揉一揉之后就冲掉，洗不干净，反正也算洗了嘛。”

 除了热，在老国道上行走，另一个难题是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吃饭。“反正我是为孩子服务的，为什么不多带她看点东西呢？”曾先生干脆开始带女儿去农家蹭饭吃，当作接触社会的练习。他会选择大门洞开的家庭，免得敲门让对方警惕，站在大门口用最短的时间介绍自己：“我是带小朋友走路旅游的，到你家休息一下行不行？”现在的农村多为留守家庭，父女俩从未遇到生硬的拒绝，最多对方只是解释自家只有老人孩子，不方便接待。一家不行就换下一家，不让进门就借一条板凳，坐在门口聊着聊着，就可以继续进门喝口水，曾先生再问女儿，“你饿不饿啊？”热情的农民都会说，那就在这里吃吧！

 吃完饭，曾子琦总能立刻跟农户家的孩子玩成一片，背着女儿，曾先生会把饭钱偷偷塞给家长，转过来，曾子琦倒是很得意：“爸爸你能吃到饭，都是靠我啊！”

 一路上，曾子琦展示出了出众的自控力，她从没有情绪激烈的时候。“但如果哪一段走得很累，她会拉着脸，自己默默流眼泪，就像大人自己跟自己较劲，次数不是很多。”调整作息，降低难度之后，这样的情况也再没有发生过。曾子琦的兴致一直很高，跟爸爸讲故事，开玩笑，念叨学校里的事情。一路上看到了许多城市里难得一见的风景，曾子琦感觉“农村的房子像深圳的别墅”；发现家家都有机井，小女孩判断，“在农村一定有两个行业比较挣钱，建房子和打水井。”

 这次旅行里，曾先生最为惊讶的，一个是女儿被低估的脚力——曾先生认为，如果不是自己压着子琦每天控制在25到30公里以内，她走上40公里也不费力：“也许徒步的难度一直被大众高估了，如果我们都跟小朋友一样只关注这一件事，其实700公里走下来并不难。”另一点是曾子琦的乐观，哪怕外部环境再恶劣，这个女孩都能找到快乐的源泉，在路上走得精疲力竭时，遇到小镇喝到冰镇矿泉水，很开心；农田边捡到一个遗落的小西红柿，擦擦皮一吃是甜的，很开心；路过瓜田，看到留种的籽瓜小小的，就惊奇地伸出肉乎乎的拳头比大小，命名为“世界无敌小西瓜”拍照上传，还是件开心的事儿。

 尽管平时物质条件优越，曾子琦还是能发现这些成年人忽略的小快乐。她同时也学会了很多东西，跟田里的农妇打招呼，被送了一把刚拔出来的花生，学会了从花生叶子识别花生是否成熟，一路上也知道了 “开花节节高”的是芝麻，麦秆可以烧成灰做肥料、高粱可以做糖这些城市里难得听闻的知识。整个旅途中，曾子琦唯一担心的是村庄里的狗，每天早上穿过村庄时，都会惹来连片看家狗的吠叫，除此之外，小女孩没有任何害怕的事情。

 意外成名

 从第一天开始，曾子琦的妈妈就用自己的QQ空间记录整个过程，跟自己的朋友分享，爸爸接手后，用同一个号码继续上传照片。有一位朋友向媒体爆了料，当记者联系曾先生时，起初他想拒绝，后来想想，如果走得到邵阳，媒体可以给小朋友做个见证，“免得今后以为爸爸妈妈在跟她说故事。”

 没想到的是，报道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微博和网站纷纷转载，当地的报纸也跑过去跟拍徒步的过程。最后的五天时间里，每天徒步都有记者跟随，曾子琦不知道自己“红了”，只是高兴于摄影师叔叔把她拍得很好看。走了20多天后，她的体力越来越好，早上使劲儿赶完路，到中午的时候她就开始与跟随的记者闹着玩。“结果把人家累的要死。”

 曾先生并不想因此出名，他没有在照片中出镜，甚至从未告诉任何媒体自己的具体姓名。面对网上“虎爸”、“鹰爸”的指责，这个满脚起泡，依然陪着女儿完成计划的爸爸有点哭笑不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家庭活动，不想被拔高太多，我们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培养计划，生活哪有那么谨慎？我们只是想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既然许了诺，就不能轻易地失信。”

 曾先生强调的是，他希望孩子的成长能够顺其自然，他并不要求女儿成为学习尖子。马马虎虎的数学卷子，如果事后能弄清楚做错的原因，就还是他心目中的100分，语文考试里错点拼音，一个生字写不出来也没问题。“我看中她说话的词汇量，作文的深度，其他死记硬背的东西无所谓的。”只要曾子琦掌握了这个年龄段应该理解的知识，做出有意义的选择，父母一直都会支持她。

 离邵阳越近，曾先生越感慨：“我就想这个事情怎么梦幻般的就要成了？”原本打算女儿一旦中暑、扭伤，就随时结束的旅程，当记者开始跟进，曾先生才第一次有了要完成的想法：“我的任务更重了，不光要让小朋友顺利地把剩余的路程完成，也要对得起千里迢迢赶过来的记者们。细节的东西也要想得更多。”

 8月7日，当距离邵阳市区3公里时，刘小燕赶过来跟父女俩汇合，在扬天的沙尘中一起走到了邵阳火车站。当闪光灯散去，已经晒得黑里透红的曾子琦才开始了真正的暑假。作为期待已久的奖励，第三天她就精神百倍地跟着妈妈去南山牧场游玩。问及最想要的奖品，曾子琦立刻回答是两只鸭子：“我想要宠物啊。”

 评价这次旅行，三年级的曾子琦流露出童稚的一面，她最大的感慨是“如果再走一遍这样的路，我要带着自行车啦。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下坡的时候就感叹，如果带上自行车该有多好，我就可以冲下去了！”对于700公里徒步的意义，8岁的小女孩还想不了那么多：“意义在于现在都有汽车，大家都不走路了呗。”

 而爸爸看来，这是女儿人生中一次意义深远的旅行：“这次徒步会把她的视野拓展得更高、更远。以后当别的小朋友觉得10公里很了不起时，她可以想到自己曾经走过700公里啊。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她可以设想得更大胆、更自信。人在十岁时经历的事情，对未来一生的影响，不可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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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被毙掉的稿子。李菁老师猜测主编毙稿的原因，大概是文章上帝视角太强了，现场感太弱，好像是综合现成的报道未经采访写出来的。人物报道写得太油滑，不够朴实。

我半夜到邵阳的时候，小女孩和爸爸在中午已经结束了徒步，没有赶上事情的发生过程。曾爸爸是做生意的，听之前的记者说，应该很富有，在当地影响力不小，所以他们不想接受采访把事情炒大。因为我从北京赶过去，又承诺只聊亲子关系不涉及家庭隐私，联系了几次，曾父带着孩子在咖啡厅接受了采访。

曾父衣着是低调的商人打扮，黑色Gucci亮皮钱包顺手放在桌子上，坐下后又拿到沙发上看不见的位置。同来的司机先带着子琦在远处的桌子玩手机，他事先就叮嘱，有些大人的聊天不要让孩子参与，聊起来意识到，就是他“原打算砸也砸在她手里”的悲观预期。

曾先生的言谈很有逻辑，叙述范围从未漫出这次报道的主题。采访结束，他匆匆跟司机带着孩子走了，从咖啡馆硕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发现他们的车停在视线之外。检查稿子的时候，他把唯一一处“奔驰车”的前两个字删掉了，我特意问了一下他的真实姓名，曾父还是没有透露。

李老师说，这就是很有现场感的细节啊，你为什么不写呢？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