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半程马拉松

只睡了3个小时，就昏昏沉沉地被闹钟吵醒，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几无行人的马路上等车，北京秋天的6点钟还是一片黑暗，跟手里隔夜的三明治一样冰凉，开着大灯的公交车在静默中潜行，很难想象2小时后的集体奔跑是什么样子——这个城市跟我一样还都没醒。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马拉松比赛，报的半程，21点多少多少公里。上一次拿到田径号码牌还是小学二年级，400米跑，众目睽睽之下跑了倒数第一，臊得再没参见过运动会。2011年的秋天开始，我不情愿地重新开始跑步，动机是减肥，一年里陆陆续续累计也只跑了200公里，报名参加北马，多少有种冒进放卫星的味道。

在这个城市里，跑步成为一种新兴的运动，我觉得是跟各种运动APP有关，把一切都数目字管理，路线和公里数变成了一种新的自我形象塑造。以村上春树《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为主的励志作品也成天给打鸡血，让这种低成本低门槛的基础运动成为了新流行——没有什么比这种只用出苦劳力，就能获得正面形象，能独处一小时，能重新回到室外的活动，更适合成天被喧闹包围的城里人了。

如果给北京马拉松做宣传片，那么早上我去广场的一路所见，简直是片子现成的开头：跟冷清的地面不同，从人民大学站一进4号线，里面早已人满为患。人缝中，两组明黄线条还是醒目地跳了出来，车厢里一个大叔和一个小伙子跟我背着同样的存衣包，在混沌的空气中格外惹人注目，彼此一搭眼，什么都没说，但已有一种心照不宣感。

地铁一站一站地向南行驶，车上着黄色参赛T恤的人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多，星星点点渐渐有了燎原之势，而到了宣武门换2号线的时候，背着黄肩带参赛包的年轻姑娘小伙子、大叔大妈、外国人……已经在通道里汇涌成最庞大的人流，那么多身材结实，肌肉健壮的身体！当这股明黄的力量涌出前门地铁站，广场上早就是一篇沸腾的海洋了。

9月初报名的时候，我打算跑个10公里就行，结果一直被HXX老师不停刷新纪录鼓舞，我也先是在健身房第一次尝试了10公里，又去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试了一次实地10公里，把北马的目标上调到了15公里。然而15日下班后去奥森热热身，计划的10公里因为迷路被延长，最后被无人的小路吓得豕突狼奔回到存包处，已经到了15公里了，而且觉得膝盖痛的问题不算太大。既然这样，半马为何不试试完赛呢？

跑步时有个切身的体会：绝大多数放弃的时候，命令不是来自身体，而是心里。当知道自己能跑15公里之后，就再没有自我怀疑的理由。而20日当天确实是天时地利人和，北京从未对跑步者展示这么善意的场景——雾霾一扫而光，空气惊人地清新，蓝天白云秋高气爽，柏油马路安静宽敞，不亲身参加比赛不会知道，道路两侧永远有那么多微笑助威的热情市民，小朋友的加油声简直是最大的助燃剂。而过去只在地铁站点里听到的地名，在阳光下清晰地展示着真是的样貌，自己的脚步正在探索这座日日生活其中的陌生城市里全新的疆域。

过了15公里后，时间依然绰绰有余，一路上我都是盯住一个遥远的路牌或立交桥，一口气跑到地方就稍微减慢速度，走几步再跑。到最后左踝开始发酸，坚持数50个数再放松，超过了快80岁的老先生、5:30全马完赛的气球，跟丢了一个赤脚大仙，停下来拍了几张照发朋友圈（怕最后没电不能及时炫耀）……终于看到终点大门时，被前所未有的兴奋笼罩，撒丫子冲刺过去，兴奋与喜悦交织得满心都是膨胀爆炸的幸福感——这是认真训练的忠实回报，一切努力都有了所得。

开赛两天前，我发了一条微博，可能是对这次体验的最好总结：“中午取马拉松参赛包，先遇几位黑瘦的哈尔滨老头，起初以为他们是农民工——其中一个地铁出闸插卡都不会，可一聊才知道，有人最多已跑过三十多场了，年轻时爱跑，老了全国各地自费参赛；后又见有西装革履小哥把号码牌仔细塞进公文包里，转身匆匆离去——所谓疲惫生活里的英雄梦想，就是这个意思吧。”

换衣服前还能蹲跨，存好包广场上已经针插不进水泼不如了，只能原地蹦跶热身。

村姑喜进城

 惊喜地发现了摄影记者学弟。

跑完满脸盐，看上去老了十岁有余，但身体没有太大疲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