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山烫粉
铅山的一天是从烫粉开始的。早上7点起,街头巷尾的米粉店就迎来了高峰期,家家的大锅都架在店门口,路边到处翻滚着大团大团的水汽。盛着米粉的大碗在长长的案板上叠放成几层,又迅速地被纷至沓来的食客们拆解。米粉被投到奶白色的大汤锅中咕嘟上一阵,沥干后覆上刚涮热的浇头,碗里要撒上生姜、蒜末、香葱,热乎乎地劈头淋上一大勺原汤。掌勺的师傅递出热气腾腾的满满一碗,但别忙接,还要让帮厨的阿姨再舀上一小块猪油,浓浓的一块慢慢融解在粉汤里,落座后用筷子搅散到无形,这就可以开吃了。
烫粉的精华就在“烫”那一下。所谓“烫”,就是将事先洗好的米粉用一个竹筛盛好,再将筛放入锅中,让开水烫。厨师掌握时间起锅,从而使米粉达到最佳口感——香滑柔软,弹性十足。“烫”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不要将粉条烫得过熟,那样粉条的口感不好,吃起来乱糟糟。
铅山人已经养成了早起出门吃烫粉的生活习惯,一碗最平实的肉丝烫粉,小碗2块5,大碗3块,人人都消费得起,价格已经持续了四五年没有变化。这几年增加了牛腩、小肠和猪肝的选项,因为价格要翻番,这种浇头店里每样只准备一小盆。细水长流,经济合算,才是烫粉的本色。
制作烫粉,要有新鲜的好米粉。50岁的杨仕庭每天下午3点到粉厂上班,一直忙到半夜两三点。他干这一行已经有15年了。我们到粉厂时是晚上7点钟,杨仕庭正忙着从池子里捞米粉,他弯腰贴着水池,一把一把地将米粉毛线式地绕在手上。一根米粉有三四米长,绕完的一把鲜粉有十多斤重,挨着摆放在竹篾筛里,湿淋淋的一大筐,在灯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
从大米到米粉要经过浸泡、磨粉、和粉、蒸熟、压条、煮熟、浸漂等流程,整个厂房是条货真价实的流水线,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抽到泡粉的池子里,又透亮地汩汩流出,流水不仅起到冲走浮沫的作用,还有一层浸泡的功能。杨仕庭从粉池中拉出一根刚做好的米粉,手指绕住两头,抻得老长,一直到滑脱也不会断。
整个米粉的制作都没有任何添加任何添加剂,弹性是从大米的磋磨形变中得来。“刚做出来的米粉最好吃,劲道,弹力足,但容易胃胀,必须在冷水里泡上个把小时吃起来才舒服。”水是铅山米粉好吃的诀窍之一,做米粉必须用地下水,自来水太凉,工人的手受不了;再往东的浙江一带,靠海的地下水都咸,做出的粉就没法吃了。
至于县里粉厂的高下,杨仕庭告诉我们,最关键的部分在“和粉”的阶段,把头一天剩下的碎粉条跟新碾的米粉和在一起,搅成了小指长短的米段,再拿去汽蒸。最后出来的米粉是否绵长劲道,核心都在这个工序。米段的手感要靠几年的功夫来培养,不是谁都能判断得出来。
郊区粉厂全年无休,虽然只有4名工人,做出的粉却要供应一百多家粉店。写着“小杨”“二中”“交警队”等字样的纸条上,每家要求的米粉少则10斤,多则180斤。最远的订户来自几百公里外的南昌和景德镇。按照1斤粉装两小碗来计算,这样一个小小的粉厂,一晚上的工作也要供应近万人的早餐。
几个制粉工人要忙到夜里两三点钟才收工,临走前把靠墙的两个大池子泡上了新一轮的大米,等待它们鼓胀饱满后,再化作第二夜碾压揉抻的新食材。之后的工作由两名配送工接手,写着“郊区”字样的箩筐向城里星星点点的粉店出发,凌晨四点钟,各个粉店的老板们已经在大锅前开始用猪骨熬汤了。浓稠的骨汤分装成几份,稀释好再烧开,最早的食客就上门了。
余福英也是杨仕庭粉厂的客户。她的烫粉店开在县政府附近,已经经营了整20年。每天早上,7张桌子都热热闹闹地坐满了食客。我问她经营情况如何,她没有正面回答:“县里各个局的主任、科长天天都来我这吃,你说怎么样嘛。”
余福英说,自家粉好吃的诀窍就在于汤,每天下四五斤猪骨头和几斤瘦肉,“一定要舍得放。”粉店每天进的粉到上午11点就全部卖光了,下午的时间用来熬猪油,做小肠、牛腩的浇头。最近几天牛腩准备得少了——临近过年,饭店的生意日涨,牛肉开始紧俏,就干脆少准备一点,卖多少算多少,街坊生意卖的是和气,不敢轻易涨价。
余福英过去在乡下做过饭馆,炒一天菜的利润相当于现在烫三天粉。为了孩子上学来到铅山县城后,人生地不熟,她和丈夫就从粉店重起炉灶:“酒店招徕客人要看人情,粉店就简单,谁来了都能吃,当天进的货当天卖光,也没有库存压力。”但没有人情的话,一个店哪里开得了二十年呢,街坊邻居过来,熟人碗里总要多抓一点粉才好看。夫妇俩每年只在大年初一休息半天,到了年底,外出打工的铅山人涌回家乡,无数久等的胃等着被家乡的风味填饱,初三初四做的粉要至少加上一倍。
正东小吃还卖粉票,这是铅山县城特有的一种代金券。谁家生了小孩,就到粉店里买上几十斤粉票,给亲朋好友、左邻右舍都发上4张或6张,直接能到店里换成大碗烫粉。在铅山,颜色艳丽的粉票更像是一纸约定,人们清晨来到相熟的粉店,用粉票换回一碗新鲜弹爽的米粉,坐在熟人中热腾腾地吃下。以这样实惠又充满仪式感的方式,来庆祝又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刊于 2014.1.20-27 《三联生活周刊》 最想念的年货 特刊 《江西铅山:失落的古镇与留存的饮食》
评论(3)
匿名读者
同样在一个赣东北小城长大的,对作者的描述,感到好熟悉和温馨。
匿名读者
不光铅山,江西很多地方都有,我家就管这个叫泡粉~~想念的紧,过年回家可以吃了~
匿名读者
另人感动的烫粉,从小吃到大的激动,如果是妈妈自己做之前会煮一大锅鸡汤,简单的浇头,却还原真实滋味~想念~明天就要回老家了~一定要吃的烫粉!